呼噜呼噜呼噜……咔哒!
光顾着聊天,忘了还在烧水。季攸生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进了厨房。
这会儿,白灵才开始观察新主人的居所。
沙发一角,杂乱地放置着一堆制图草稿,旁边还有一个拉链半开的双肩背包。
对面餐桌上,摞着两个吃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打包盒,细微的麻辣味在盒子附近还有些残留。
卧室门开着,里面被子被团成一团,床边的电脑屏幕亮着。视频是某个暂停的娱乐节目,里面的演员嘴巴大张着,似哭似笑……设施简陋,光线不足。是经济拮据吗?
“我这儿没准备饮料,你喝口茶吧。”季攸生递上刚刚冲泡好的六安瓜片。
客随主便。
白灵十分自然地接过,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嗅。她吹也没吹,仰起白皙的脖颈,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小心——”烫。
白灵若无其事地歪头,那双通透得异于常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疑惑的光。
“你……”咂摸出点味道来了吗?
季攸生望着见底的水杯,以及杯里尚未完全吸饱水分的茶叶,怔了怔,旋即笑道:“没事。你倒是爽快。”
她又取过水壶,给眼前这位“人才”续到七分满:“按照你的说法,我现在是继任?”
白灵端坐在沙发上,身体挺得笔直,坚定答是。
季攸生感受着茶水的温度小小抿了一口:“你说的那什么镜子,是干嘛的?能不能拿出来?”她很想看一看那面神奇的镜子,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些端倪。
白灵干脆地答:“不能。灵镜已与你、融为一体。”
季攸生闻言唰的一下抬头,她能感受到话里的认真。紧接着,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白灵的话,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应。
赖上啦?
“要不,你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季攸生摩挲着指节,抬眸道,“我再问问?”
白灵迷惑:“电话?”这个词对她来说极其陌生。
季攸生看了她半天,面皮直抽:“你没有他的号码吗?”
“我用它们。”白灵翻过手掌,将掌心托着的几只琥珀蜘蛛递到季攸生面前。
豆粒一般小巧的蜘蛛,好像还是从白灵的袖子里爬出来的。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纤长的节肢在柔软的掌心里弯曲、伸展,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那些半透明的虫足让季攸生感觉手心里麻麻的。她紧盯着几个小东西,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哇,你可真厉害。”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
嘴上说着厉害,身体却往远离白灵的一侧倾斜。
“我与宏老、用蛛儿传讯。但如今,感知不到他的、气息。”白灵一挥手,把小家伙们收了回去。
季攸生将信将疑,问道:“报警管用吗?”
白灵摇头:“他、可能死了。”
……
经过一系列的对账工作,季攸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宏老先生有自己的住所,可他基本不着家,一直漂泊不定,行踪成迷。
后来,老先生自觉大限将至,生机不足。卸任以后,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连和他关系密切的契兽也寻不到他的去处。
季攸生一个普通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至于新的镜主,宏老先生自有盘算。
白灵也不知道详细的内情,听闻原先继承者有两位候选人,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多了一个她。
灵镜本身就拥有自行择主的能力,它选择了季攸生,自然会隐匿在她的体内。
既然已经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那什么镜主,那得把事搞搞清楚。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捏着眉心问:“这个灵镜到底干什么用的?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宝器鉴形,察来往之迹……只它、尚在沉睡。”白灵说话不通顺,吐字却很清晰。
季攸生感觉自己已经快听不懂人话了。
说起镜子,她倒想起个典故:“我们古代有个皇帝,叫李世民,你听过吗?”
“他曾说,‘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你说,那个东西是不是有这么个意思?”
白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季攸生的嘴皮子要给咬破了,拿手机开始查资料:“镜子,镜子……除了《红楼梦》的风月宝鉴,还有什么?古时候当父母官的,是不是都爱挂个‘明镜高悬’的牌匾啊。”
“往上数,确实有镜主走、仕途。”白灵很意外她想到这点。
传承千年的“古董”,有猜不完的谜,说不完的秘密。
也没个说明书啥的。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这镜子在我身体里,会不会影响到我正常生活?我又该做些什么?”
白灵思索片刻后,解释道:“灵镜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这要怎么使用、全在于你。”
灵镜有神奇之能。它无声无息,借凡人的躯壳,庇佑善良,彰显天地正气。
白灵是器物的守护者,却说不清楚它具体要做什么。
镜主所看到的世界与常人不同。生命是随风飘动的线,时间是咫尺的点。它传承的力量如何使用看人,不用也可以。
问了那么多,季攸生还是一肚子问题,连分析都显得多余。
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白灵,想从这个女孩身上找到答案。
“你为什么叫我主人?”季攸生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苗族的蛊女?”
白灵认为匮乏的语言不及亲眼所见来得明白。
季攸生:“你干嘛?”
白灵退后几步,在她的正后方向,有一个巨大的家伙缓缓浮现——它灰白色的腹部长而隆起,八只细长的脚横跨客厅,毛茸茸的。仔细一瞧,每根腿上长满了细小的尖刺,光看都叫人不寒而栗。
蜘蛛的个头太大了,庞大的虚影穿过天花板,高度超过女生身高的五倍不止!简直像从恐怖剧本走出来的大怪兽。
还蛊女呢,这特么就是蛊!
季攸生被吓住了。她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巨大的蜘蛛突然动了起来,它缓缓低下头,八只复眼像审视猎物一样冷漠地注视着季攸生。
“我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脑门,她撒丫子想跑,可腿软得打晃,根本使不上力。
“扑通”一屁股就坐倒,差点儿把尾巴骨给摔裂了,旁边的白灵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架住她的胳膊肘,捞鱼似的把人给捞了起来。
慢慢找回理智的季攸生,再仰头看去,八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挂在那儿,亮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主人?“白灵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窗帘无风自动。
这个时候,蜘蛛抬起脚,朝着人所在的方向一点点移动。它每走一步,气压就低一分。
它再往前挪上一小步,人估计就得葬身于大蜘蛛的毒牙下了!
季攸生狠狠地抽出被白灵架着的手臂,一下子退出去好远。她神色惊恐地质问白灵:“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面后,她第一次感受到季攸生如此强烈的排斥。
白灵定在原地,嘴唇微张,即将说出口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模样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手好像怎么放都不对,垂着头一副内疚相。
季攸生微有怔楞。因为她莫名奇妙的感应出白灵的委屈,像蔓生的丝萝,渺小、柔弱,渴望能依附自己的乔木……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
难道是老天爷觉得她的人生太过无趣,所以特意给她来点刺激?
碰到个身份不详的姑娘,不会骗保,不搞传销,但是极端情况下可能要命呢!
报警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
季攸生打了个寒颤,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怂唧唧地躲开那只可怖的东西,走到客厅另一边头疼地思考应对办法。
这边白灵手臂内侧有蛛网状的淡金纹路浮现。她垂眸扫过长袖,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季攸生留在手臂上的温热。
茫然无措的不止一个。
白灵同样不知道如何应对当下的状况。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静静看着季攸生。
历代的镜主对白灵的存在都是知根知底的,可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化成人形,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暴露本体错了吗?也难怪宏老会建议她跟随新主人最好换一个形象,当时她还不太理解,现在却是懂了。
本体真实的模样是最舒适的。即使事先知道季攸生会嫌弃,她也不想一直藏着掖着。
做人实在是麻烦。
白灵回到刚开始坐的位置,身形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小的蜘蛛。
还是和以前一样,待在镜主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数十年的时光眨眨眼就会过去。
那种生活也许会有些单调,但总好过现在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许久,季攸生听不到动静回头看去,那只令人胆寒的大蜘蛛竟然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而白灵也一同不见踪影,这让季攸生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白灵?白灵!”诺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回应。
季攸生正准备去厨房和厕所找找看,打发上的白蜘蛛才动两下,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唉,你要我怎么搞?”季攸生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她把自己的脸用力一顿揉搓,然后蹲下身将之前甩掉的手机捡起来。
谢天谢地,还好没有损坏。这个月的工资下个月才有发呢。要是有啥损失,可真是要抓瞎了。
这个尺寸的白灵她还 hold住,可是方才那种的,简直要了命了。那种从心底升腾起的恐惧感可以瞬间将人淹没,她是装不了一点。
上天给孩子指一条明路吧。
“见鬼的。”季攸生穿回拖鞋,把散在两边的头发归拢到耳后,露出了有些忧虑的面庞。
“白灵,能变回来吧,我们好好聊聊。”她蹲在沙发前双手托腮,有些迷茫和无助,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白蜘蛛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季攸生也不着急,开始碎碎念:“白灵啊,你为什么突然——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大场面,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她摸摸心口,仿佛在安抚那颗刚刚被吓得差点停跳的心脏。
“魂现不是见鬼。”
“魂现?”
白灵情绪低落,很沮丧:“你讨厌我。”
季攸生冤枉:“我几时说讨厌你啦?”她敢讨厌吗?再说,害怕和讨厌区别大了去了。
那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像平地炸了个惊雷。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都飞了出去,冷不丁来这么一回,不管是谁都得被吓个半死。
季攸生问:“你、本体是一只蜘蛛?”
“嗯。”
季攸生琢磨出点意思,为自己辩解道:“人啊,有时候挺脆弱的,哪儿经得起吓呀。看过《白蛇传》吗?里面的许仙不就是被白素贞的蛇身吓得丢了小命。”
白灵还不说话,季攸生反而倒打一耙:“你也把我吓得够呛,怎么着也得和我说句对不起吧。”
白灵是个讲道理的,听她这么说,也配合道歉:“对不起。”
季攸生松了一口气,莞尔一笑:“行,我原谅你,这件事就过去了。那我们可说好了啊,你要是变成小蜘蛛呢,随时都OK,但是要变大,得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行不?”
白灵痛快地答应了。
好在可以沟通,要是来个不受控制的怪物,就完蛋喽。
良久,季攸生问:“白灵,你确定没有找错人?”
“错不了。”白灵笃定。
季攸生叹气:“到点了,我们先吃饭,吃完再接着谈。”
她打开外卖App,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找不到特别想吃的。转头问安静呆着的白灵:“你喜欢吃什么?麻辣烫、酸辣粉、土豆粉还是凉粉?”
白灵窝在沙发的一角,没有回应。
季攸生以为这些不合她的口味,又接着报菜名:“烤鸭、炸鸡、蛋糕或者披萨?”当她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白灵已经变回人身了。
她好整以暇地答:“都可以。”季攸生说的那些东西她大多没听过,拿不了主意。
“那我随便点喽。奶茶要加冰吗?”
白灵看了屏幕上花里胡哨的小图片也看不明白,只等着季攸生做决定。
“Ok。我觉得你都行。”季攸生想到她咽开水时的样子,嗓子就隐隐作痛,点单的时候都尽量温和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