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日头渐渐高升,杨树荫下坐着几位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年轻妈妈们也趁着这个时候,带着孩子出来透透气。
“季家的。”何秋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被从村东头走来。
“哎,是秋云呐。今日天气好呗,带丫丫出来晒太阳哦。”陈方圆这两天睡眠质量高,整个人精气神好了许多。
虽然每天夜里还得起来喂奶,但是妞妞只要吃饱了,开着收音机就能好好睡。比起之前的状况好了不是一点。
“是啊。”眼眶凹陷的何秋云笑得勉强。
朱惠玲觉得稀奇:“秋云,我难得碰到你哟。”
“哪里,屋里的事多,不得空。”何秋云这才瞧见朱惠玲坐在旁边,蓝色的婴儿车把她遮挡了大半。她的目光在婴儿车里停留了一瞬,撇过头抿了抿唇。
朱惠玲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凑到前面去看何秋云家的丫丫。她第一眼便觉得这毛毛瘦弱,也可能是平日看多了方圆家的小秤砣,丫丫一比,显得格外小。
何秋云此时面容憔悴,愁眉不展:“方圆,我听说你家妞妞这两天睡得安稳了,是用的什么法子呀?”
“丫丫也闹觉?”陈方圆着实吃了一惊。
大家住得不远,两个多月从没听人说过。毕竟她家的妞妞是出了名的闹,嗷一嗓子街坊四邻都睡不踏实。
何秋云苦笑道:“我也是没得办法,什么土方子都使过了。”
“怎么搞成这样?我瞧瞧。”陈方圆凑过去,腾出一只手揭开丫丫头上的一角被面,问道,“秋云,毛毛好像没什么精神诶?”
“这几天孩子哭哑了……”何秋云说着,声音也带了一丝沙哑。
婆婆又不管孩子,她还要干活,只能背在背上带着。
朱惠玲心里嘀咕,约莫是早产的缘故。
“奶水足吗?”陈方圆早就察觉出何秋云的焦躁,包被里轻飘飘的,也怪不得她急。要知道丫丫可比妞妞还大一个多月呢。
“奶水是够的,就是娃儿吃的少。”何秋云见妞妞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个样,愈发心疼自己女儿。
陈方圆:“我家妞妞每天晚上要开收音机放歌才肯睡。不过小孩子的习惯不一样,我也说不准对丫丫有没有用。”
朱惠玲推着儿子的推车上前瞧:“方圆,娃儿睡觉都皱着眉头呢。”
何秋云稍稍收紧了抱着包被的手臂。
康康坐不住开始喊妈妈。
朱惠玲从推车里把小孩抱起,轻轻拍着拱来拱去的儿子,不假思索道:“小毛毛不会说话,有什么需求只能哭出来。我家的是平日抱着啥事没有,醒了就找人,自个儿躺下就干嚎。”
陈方圆对和妞妞一般大的丫丫多几分怜惜,把有用的没用的方法一股脑儿说了个遍:“你也不要太着急,小孩夜哭也许是身体不舒服,也说不定是白天睡多了。”
朱惠玲:“秋云,娃儿平日可以多带出来走走,老是闷在屋里也不行。”
何秋云落寞地凝视着前方,随口应和着。
朱惠玲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朱惠玲抱着两岁半的康康说:“康崽我是晾着他哭几日,他发觉哭没什么用,就会自己睡觉了。”
陈方圆换了一只手抱人,转头就吐槽道:“你说得轻巧。我要舍得,她爸爸就得跟我吵。上次煮好的方药,灌一口她爸爸都心肝子痛。真的是。”
她冲着傻笑的妞妞抱怨:“这个小坏蛋,现在就是惯得离不得人抱,一松手就哭,一松手就哭。你这个坏蛋,臭坏蛋!”
光看她骂人时脸上浮现的笑容,何秋云都觉得她是幸福的。
她很羡慕陈方圆,同样是生了个女孩,丈夫却那么疼爱孩子,婆婆再刁钻刻薄也有人护着。同样生的是个丫头,自己就没那么好的运气……
几天后。
老人和妇女坐在屋子旁的树荫下闲聊,小朋友们也在旁边玩打弹珠、下五子棋。
“这些天都没碰上秋云,也不晓得她家丫丫好没好一点。”陈方圆心里是记挂的。
邓婆老的耳朵贼尖,听到陈方圆和朱惠玲唠嗑,拖着小板凳就过来了。她很激动,也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直接开闸:“你们还不晓得咯——他们屋里昨天差点儿打起来!”
“啊?”陈方圆困惑地偏头。
“秋云家?怎么回事?”朱惠玲和陈方圆面面相觑,都一脸茫然。
邓婆老见状兴致大发,声情并茂地把昨个儿夜里的事描述一番。
之前已经听过一轮的大婶们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廖文武也是没点子谱,有什么不能好好讲。凳子砸到屋里,好大一声响呐,娃娃都吓哭了。”她连连叹气道,“你不晓得,大晚上我都睡熟了,吓得一弹。”
家门关得死紧,但是这儿房子又不隔音。
“秋云的娃娃可怜呢!我听过几回她哭,声儿都不亮,小猫似的……”邓婆老嘴大,但是心肠不坏,“我早先和她家讲过,秋云说没得事,他们婆老都说养不活。”
杨婆老直摇头:“嗨呀,他家里两娘崽脾气死臭。又不是不能生,再生一个就是了。”
“廖文武根本不想要这个女娃,多一张吃饭的嘴呢。”黄婆老抱着手咂嘴,她就住廖家对门,没谁比她更清楚,“盼了三年多才要上孩子,老说是个带把的,结果还不是——”
“女娃也好。”邓婆老见陈方圆眉眼低低地垂着,手虚掩在孩子耳朵上,脸色很不好看,连忙补充道,“先开花后结果,一儿一女才圆满。”
“老廖家里,娃娃刚落地,屋里屋外婆老就在骂秋云是赔钱货、丧门星。廖文武还怪何秋云家收了这么多礼钱,结婚几年就生了个赔钱货哟。”黄婆老可没半点顾忌,她像鹦鹉学舌般,把秋云婆婆的尖酸刻薄的样儿学得淋漓尽致。
陈方圆的神色凝重,精神高度紧绷,好像有一块沉甸甸的铅云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都住一个村,她怎么会不晓得何秋云的处境。
想当初她生下妞妞,说不失落是骗人的。不过,幸好季学军是打心底里喜爱孩子……每次看到季学军抱着妞妞时温柔的眼神,她心里便有了些许安慰。
朱惠玲不服气:“男孩女孩都一样。孩子好不好还要看教育。”
“年轻轻里的,晓得什么。”杨婆老不以为意,“等以后你就晓得了。”
黄婆老也说:“怎么会一样喏。”
朱惠玲不死心还要去争辩,陈方圆拦住她,知道和她们说再多也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