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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伏魔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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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古木藏身逢厄难 荒祠承露识善缘
    残阳染赤半边天,七郎蜷在老槐树洞里,怀里紧抱着块发硬的黍米糕。洞底青苔间埋着个豁口瓦罐,里头三枚野山杏早被虫蛀得坑洼。忽听得洞外传来裂帛之声,两只青面獠牙的妖物正撕扯藤蔓——那狼首者生着人臂,鹿身者顶着妇面,四只利爪刨得木屑纷飞。



    “好个细皮嫩肉的娃娃!“狼妖口吐人言,腥臭涎水滴在洞沿石板上,竟蚀出点点白烟。七郎抓起瓦罐里的虫蛀山杏掷去,那鹿妖忽地化作美妇模样,拈着块杏肉娇笑:“小郎君且出来,姨母给你糖糕吃。“



    正危急时,云中传来鹤唳清音。白发老道踏松枝飘然而至,袖中甩出七枚铜钱,落地竟摆成北斗阵势。玉浊子并指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铜钱骤放金光,将二妖牢牢定在当场。那狼妖暴吼挣扎,老道解下腰间葫芦倾出三滴琥珀液,遇风燃起丈高火墙,转眼将妖物烧作焦炭。



    七郎忽觉臂上一痛,原是方才被妖气所伤处已现乌紫。玉浊子并指如刀,剜去腐肉时溅起黑血,孩童哪禁得住这般剧痛,登时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月光正透过破窗棂洒在脸上。腐坏的神龛前燃着簇小火堆,有个垂髫女童跪坐在旁,正用陶片研磨草药。见七郎转醒,忙捧来半片葫芦:“道爷说戌时要喂药。“那药汁苦得孩童直吐舌,女童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颗野山楂,指尖还沾着捣药留下的青渍。



    细观这小娘子:



    双丫髻散落草屑,粗布衫裹瘦骨纤。



    十指皴裂采药手,两颊蒙尘灶间烟。



    问年懵懂伸六指,见生羞怯躲柱沿。



    分明乱世飘零草,偶随云鹤得安然。



    玉浊子推门挟着夜露入内,道袍下摆沾满苍耳。老道抛来块新鲜茯苓:“阿蘅,捣碎了敷在他伤处。““取三钱雄黄混朱砂,戌时敷于患处。“玉浊子将药粉交给女童,转头对七郎温言道:“此毒名'腐骨瘴',幸未入心脉。“老道指尖凝气,在孩童胸口画下护心咒,金光如蛛网覆住伤处。



    “三日不可见风。“老道查验七郎伤处,忽盯着他颈间红绳皱眉。那绳上本系着半枚残玉,此刻却只剩道勒痕。破庙外忽起阴风,玉浊子反手甩出黄符封住门缝,符纸上朱砂敕令遇邪气竟渗出细密血珠。



    老道神色微动,桃木剑尖挑起张符纸掷向房梁,但见黑影窜过处,落下几根灰褐鼠毛。七郎此时方见道人左袖破损,露出截焦黑手臂,其上有道寸长的旧疤状若新月。



    破庙外老鸹连啼三声,道人掐指默算,将腰间铜葫芦解下递给阿蘅:“寅时取涧水七钱。“



    晨光初现,道人立于断碑前掐诀,碑上“青牛观“三字已斑驳,独剩半截敕封金漆在雾中若隐若现。韩七郎在疲倦中睡去。



    不知过了许久,韩七郎在松香中悠悠转醒,但见残破山神像垂目含笑,月光透过漏窗洒在积灰的供桌上。臂上敷着的青黛药膏泛着幽光,女童正用陶片捣碎茯苓,腕间藤镯碰着石臼叮当作响。



    “小郎君可算醒了。“女童踮脚递来竹筒,清水里浮着两片忍冬叶,“道爷说寅时要换药。“七郎啜饮时瞥见她赤脚上的冻疮,像是常年踩踏山石留下的。



    玉浊子推门挟夜露而入,道袍下摆凝着白霜。老道将桃木剑横搁神龛,剑柄北斗七星纹路映着烛火:“娃娃唤何名?从何处来?“



    “小子韩七郎,家住三十里外韩家沟。“五岁孩童攥紧补丁衣角,喉头哽咽:“前日村里突遭群妖...“话音未落,女童忽将块黍面饼塞进他手中,饼上还带着体温。



    老道拂尘轻扫,香炉青烟凝成村舍图景。图中狼首妖物挥爪撕开茅屋,妇孺哭喊声似在耳畔。七郎右臂七星痣骤如炭灼,玉浊子眸光微动:“可是这些孽障?“烟尘散处,显出七郎蜷缩树洞的形貌。



    “我叫阿蘅,师父三年前在洛水畔捡到我。“女童忽然开口,打断七郎颤抖的叙述。她挽起袖子展示臂上旧疤,“阿蘅这名是道爷取的,说蘅芜乃山野贱草,好养活。“粗布衣襟毫无纹饰,唯有腰间别着柄磨光的药铲。



    玉浊子自袖中取出青铜铃:“可愿随我修行?“铃身刻着“镇煞“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七郎望见阿蘅轻轻点头,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女童忙扶他起身,发间草屑簌簌落下。"既然做为我的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唤为天枢如何?"玉浊子言道。“天枢...“韩七郎喃喃重复着,五岁的孩童尚不解星宿深意,只觉掌心被师父握处暖流涌动。他低头望着右臂七星痣,那七点朱砂在金光中竟似要跃出肌肤,与残庙漏进的晨晖交织成网。



    “往后你称我师父,唤她师姐。“老道并指在七郎眉心虚点,金光闪过处,臂上妖毒残留的乌青尽褪。阿蘅自藤箱取出改小的道袍:“这衣裳我穿了两年,师弟莫嫌旧。“肘部补丁针脚歪斜,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启明星现时,阿蘅已收拾好行囊。女童将七郎的破衣叠进藤箱,忽然指着窗外:“师弟看,启明最亮的那颗。“玉浊子负手立于残碑前,碑上“敕封“二字金漆剥落处,露出道深及寸许的剑痕。



    “辰时三刻动身。“老道甩出张黄符贴于门楣,朱砂敕令遇风不摇。“启程前需知三戒。“老道袖中飞出三张黄符悬空列阵,“一戒恃术欺人,二戒见死不救,三戒...“话音未落,七郎忽然扑通跪下,小脸绷得严肃:“天枢记下了!定会像师姐照顾我这般,日后护佑苍生!“阿蘅将药囊分作两包,大的挎在自己肩上,小的用麻绳系在七郎腰间:“过了鹰嘴崖就上官道。“



    七郎回头望破庙最后一眼,晨雾中残烛忽爆灯花。玉浊子身形微顿,桃木剑鞘轻颤如遇故人。阿蘅拽了拽师弟衣袖,两个小小身影随老道踏入苍茫山色,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似叹似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