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天河倒灌,暴雨从黑色漩涡中倾泄而下,砸向泥泞的路面上,撞出无数泥坑,似要侵蚀一切。
路旁的一盏油灯恰似折腰的瘦柳,孱弱的身躯在风雨中颤栗难支。微弱的光芒晕染,如萤火般明灭不定,恍若偷盗者最后的喘息。
一男子正斜倚在这盏油灯下,头戴斗笠,一身黑裾深衣,脚着长靴。
其双手环胸,怀中抱有一把斩马剑,剑根及颚,剑锋及地,足有七八尺长。
观其侧脸,鼻峰高耸,颧骨微凸,两边下颌似一把光滑而又凌厉的利剑,凝聚成锋。
一根稻草正衔在嘴中,其上的穗粒已被狂风裹挟殆尽。
“今天这雨风竟如此之大,不是个吉兆啊!李兄,要不这事你我再作商议,另择良辰。”
一人正于街巷中穿梭,五短身材,踩至洼坑,炸出的泥水已溅到其面部。
其忙用手抹掉,啐了几口。
“王兄,你我做这行当的,岂不知‘鬼门生死过,富贵险中求’,一切吉兆之说都是粪土。若是怕了,李某劝你早日归家种田,这行当不需你等贪生怕死之人。”
一旁身高约莫八尺,但却似竹竿子的人正紧贴裂墙,不时向外边瞧去,鄙夷地斜睨那矮人。
王某心下纠结,嘴上却大喊道:“我是何人,怎会心中胆怯,你休要胡说!”
李某怒瞪其一眼,示意其噤声,身子往外探去。
刚过转角,却见一摇曳的油灯,灯下似有一人,忽明忽暗。
“二位可曾听闻‘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刘某奉劝二位早日停手,莫要成了鄙人的刀下亡魂。”
言毕,刘墨松双手展开,一手握住住刀鞘,一手轻捻嘴中茅草,后松手,任其而去。
两人互视一眼,那王某叫嚣道:“你是何人?速速让开,莫要误了我俩……”
话未说完,便被李某一脚踹开,其向刘墨松拱手。
“不知大侠拦我二人有何贵干?适逢磅礴大雨,我二人旅居到此,正想找一院宅避雨,却见家家院门紧闭,不知大侠可知何处能为我二人庇护?”
刘墨松轻压笠檐,向二人走去,斩马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若二位欲寻一避雨之所,那不妨至鄙人寒舍,里有温酒一壶,可供二位解寒暖身。
“但若是欲偷盗村中一物,别怪刘某刀下无情。”
言毕,只见刘墨松俯身,脚下呈一弓步,左实右虚。
手中剑鞘平于地面,全身似一把蓄力弓箭。
乍一出鞘,剑鞘掉落,点点细雨落在剑刃,被一剑斩开。剑身逆风而起,快出残影,似要劈开眼前黑幕。
刘墨松随之右脚进步,双手握持剑柄,剑锋直指一人膻中穴。
两人只觉一股风劲迎面而来,忙伸袖遮面阻挡,腰间环首刀已拔出。
“大侠,何必如此,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古人有言‘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且……”
话未说完,眼前的刘墨松已蹬步上前,动若惊兔,手中斩马刀随身形左右晃动,令两人不知其第一剑落至何处。
只见刘墨松手腕一转,斩马剑由立转横,横扫二人腰腹。
两人弓身躲闪,虽是避免皮开肉绽,但腰腹中衣物却已残破。
未及歇息,王某却见那长剑已借着剑势上撩而来,其忙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抵住刀背,将环首刀下压,欲挡住刀势。
“砰!”
声响还未传开,已被这倾盆大雨吞噬。
环首刀落在一旁,其上剑痕已入刀身数分。而王某肚腹至上额已划出一条血线,应声倒地。
李某见此情景,不露声色,只是握紧手中兵械,直指刘墨松,心中早已萌生退意。
刘墨松长刀落地,一手背至身后,与其对视。
“鄙人方才唐突,阁下可是还有话未曾说完?”
李某哂笑,说:“大侠说笑,李某言语似那耳旁风,何用之有?闲言少叙,若是一战,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刘墨松抬首正眼轻瞥了那人一眼,嘴角微翘。
李某将腰中一短匕拔出,藏于右手臂下。
乍一进步,手中短匕作势旋风扫喉,环首刀下劈,防刘墨松地上长刀上撩。
只见刘墨松拖动长剑撤步躲闪,顺势转体背身,将斩马剑架至肩膀,剑刃朝上。身子一蹲,剑身顺势上撩。
李某仰身躲闪,欲趁其上撩空当之机,直劈其背脊。
却见一黑影腾空而起,竟凌空转体,剑锋直向自己膻中穴刺来。
心中慌乱,手上不停,忙将两件兵械驾于胸前。
剑尖穿出窟窿,李某也借此空隙跪地。
不顾上方落下的剑刃,袖箭破空而出,刺向正落地的刘墨松,以命搏命。
却未曾料到其深衣下着一甲,箭被隔开。
剑搭在李某肩上,与其咽喉只离一分。
“大侠好力气,竟将这七八尺长的斩马剑舞得似李某手上三四尺之环首刀。好身法!好力气!李某也未曾想这斩马剑乍一直刺。”李某跪地顿首。
“阁下亦是精通各路招法,若在下无贴身之甲,恐已死于你那一急箭。”
“李某在临死前欲见大侠真容,望成全。”
陈墨松轻压笠檐,说:“你若说出何人指使,自有你生还机会。”
李某闻言,捧腹大笑道:“大侠莫要妄言,李某做这行当,还未曾听闻过何者泄露委托之人。你便死了这条……”
鲜血没入暗空,随着雨一同沉入地底。
刘墨松将斩马剑架至肘窝,擦拭剑上鲜血。弯腰捡起地上剑鞘,阔步前行。
“这月已不知有几次了,这些人怎么就是不死心。”
刘墨松踏入屋中,木桌上有一茶壶,几盏茶盏,旁有红泥小炉正煨着浓酒,白雾袅袅升腾,混着酒香萦绕梁柱。
其一伸懒腰,摘下斗笠,露出面容。
天庭高耸,眉眼如墨,那双瞳形似桃花,相逢故友时,柔若春风,明如旭阳;凝视陌客时,却似寒潭隐刃,杀机蚀骨。
将深衣脱去,身上穿有一锁子甲,肚腹处有一深坑。
“幸好每晚这甲都会焕然一新。”
将酒倒至茶盏中,微微一抿,只觉馨香盈口,霎时身上疲倦皆去。
“若按月算,在这值守只余几天时间,虽说乱造杀孽,但梦中作不得数,还没玩够呢。”刘墨松把玩手中茶盏,喟然长叹。
“雨下一整晚……”
门前霖,身上襟,少年添酒仗剑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