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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篇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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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南壕外
    我倒完烟灰,把装烟灰的大铁盒子递给太奶。



    “太阳落山了,就别在外面耍了。特别是咱们住在村南头,以前可发生过事儿。”



    太奶舔了一下卷烟的纸,神色凝重地说道。



    据说抗日那段时间,村子四周全是挖的战壕,近些年种树,战壕也就看不见了。但老人们依旧习惯用“壕外”来称呼村子以外的地方,一代代传下来,大家也就这么叫了。



    而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村子南边的南壕外。



    放眼望去,南壕外的地里大片金灿灿的苞米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农事的丰收。地的东头,一条红彤彤的高粱格外显眼,沉甸甸的高粱穗压弯了枝头,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王老爷子一家,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年年只种高粱。



    或许是这脚下的土壤得天独厚,又或许是王老爷子侍弄庄稼的手艺精湛,他家地里的高粱,棵棵都像是被施了魔法,长得格外茁壮,那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在风中摇曳,好似在向世人展示着这片土地的馈赠。



    王老爷子家有一子,名叫王大壮。



    在那个物质匮乏却又充满烟火气的年代,一家只有一个孩子,着实是件稀罕事儿。



    那时,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不少,少则三四个,像六七个孩子的家庭也不在少数,院子里时常回荡着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随着王老爷子年纪渐长,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像是岁月镌刻的痕迹,亲友们劝他多要孩子的话,相比早些年,也渐渐少了许多,大家都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王老爷子对王大壮极为溺爱,都二十好几了,还很少让他干农活。



    村里的姑娘见他身体单薄,大多瞧不上他。按说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了,可找了不少媒人,都没有结果。



    于是,王老爷子决定今年秋天让他干点活,争取冬天就给他办亲事。



    秋收将至,先让他适应适应去看地。白天自然不用,偷庄稼的一般都是晚上行动。



    这天,暖阳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王老爷子家中那略显陈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堂屋里。王老爷子满脸热忱,又一次请了媒人来家里吃饭。酒足饭饱后,大壮嘴角挂着一抹憨厚的笑意,顺手操起一旁的手电,抬脚便准备出门。



    王老爷子见状,像是生怕媒人误会,赶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欠身,神色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地向媒人解释道:



    “实在对不住啊,这孩子看着是去倒茶,实则是去看地了。咱庄稼人,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几亩地,他心里惦记着呢。”



    其实以往大壮去看地时,总是爱偷懒。每次走到一半,就觉得差不多了,反正地里也没什么事,便打道回府,想着糊弄糊弄父亲就行。但今天不一样,他心里清楚,媒人介绍的姑娘就在邻村,说不定路上就能碰到女方的亲戚。要是被瞧见自己敷衍了事,这亲事可就更没指望了。



    所以,他这次下定决心,一定要走到地头再返程,好表现表现自己的勤劳。



    往常每到这个时辰,站在这条路上放眼望去,都能瞧见邻村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灯光就像夜空中闪烁的繁星,给人带来一种温暖又亲切的感觉。可今天的天气有些别样,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悄然笼罩了四周,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轻纱。



    在这薄雾的笼罩下,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朦胧的景象。大壮满心期待地来到了地头,本想着能借着这朦胧的夜色,提前感受一下邻村的气息,说不定还能望见姑娘家的方向。



    但此时四周一片混沌,他稍作停留,无奈地转身,踏上了往回走的路。



    大壮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黑暗中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他心里暗自打着小算盘,觉得自己走得越慢,父亲就越会觉得他来回巡查了许多次,如此便能轻松交差,不必再忍受这漫漫长夜的无聊与孤寂。



    走着走着,行至半途,手中的手电毫无征兆地闪了几下,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病人,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啪”的一声,手电彻底熄灭,周遭瞬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大壮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手在身前胡乱摸索着,试图抓住些什么来驱散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小跑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大壮的心上。大壮定了定神,心中暗自思忖:这肯定是前村的人,说不定是女方家的亲戚。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被人家看到自己偷懒的模样,那可就糟了,得让人家瞧见自己勤劳靠谱的一面,说不定还能给女方家留下个好印象,这门亲事也就更有希望了。



    想到这儿,大壮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访客”。



    “小哥,手电也坏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



    大壮一边应着,一边向地里探探头,装作自己很认真看地的样子。



    在农村,向来有着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和习惯。倘若不是彼此熟悉的熟人,在晚上打招呼时,很少会有人互相直视对方的眼睛。尤其是当两人同向而行,并非迎面走来的情况下,这种刻意回避眼神接触的现象就更为常见。



    大家似乎都默认了这种默契,仿佛眼神交汇会打破某种神秘的平衡。更何况此时夜色深沉得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村庄,已然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让人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



    两人同向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按常理,这人应该走上前去和大壮并肩聊天,可对方却一直跟在他身后,没有超过他。这让大壮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这时,大壮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跌倒了。



    他有心回头看一眼,可莫名地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都摔倒了,你也不知道扶我一下,我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你!”



    大壮听到这话,像是被一道电流猛地击中,浑身一颤,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种种表现,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懊恼,暗自思忖:



    “我怎么就这么胆小怕事呢,净瞎想些有的没的。”



    这么想着,他的脸上一阵发烫,满是羞愧之色。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准备转过身去,想着一定要好好跟对方解释清楚,眼睛里满是期待,巴巴地盼望着还能得到对方的原谅。



    当他回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而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獠牙在黑暗中闪烁着森冷的光,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将近九点,夜色愈发深沉,屋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媒人坐在堂屋,与王老爷子相谈甚欢后,终于起身向王老爷子告辞,脸上带着十足的把握,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亲事绝对能成。就在这氛围正好的时候,寂静的夜里,一阵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传来,那脚步声慌乱而沉重,仿佛带着无尽的恐惧。



    紧接着,



    “砰”



    的一声巨响,屋里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劲风让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只见大壮身形踉跄,顺势瘫软在地,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仿佛都要从眼眶中凸出来,脸色毫无血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哆嗦嗦,大张着嘴,像是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只是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王老爷子见状,心想儿子肯定是被人打了,极有可能是遇到小偷了。他飞奔到门口,顺手抄起院里的铁锹,四处张望,却空无一人。他大声骂了几句,气愤地回到屋里。



    看见大壮的样子丝毫没有好转,媒人扶起大壮坐在椅子上,过了十几分钟,大壮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王老爷子听闻此事,顿时火冒三丈,双眼圆睁,大声质问道:



    “到底是谁干的?反了天了!我这就去找那家伙算账!”



    说着,便要抬脚往外冲。大壮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嘴唇微微颤抖,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说话了。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大壮口中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媒人站在一旁,看着大壮满脸的不情愿,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场面顿时陷入了尴尬的僵局。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讪讪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匆匆出门离开了。



    回到女方家后,媒人轻咳一声,略带歉意地告诉女方,言辞间满是遗憾:



    “大壮那边,好像是不太愿意这门亲事,你母亲还是再辛苦些,另寻好人家吧。”



    女方母亲点点头,说昨天晚上老头子托梦,也不看好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