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我朝服来...“临终前挣扎起身,朝着紫禁城方向三叩首。恍惚听见少年时的自己,在石首江畔吟诵《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最后一滴泪坠入砚台,将未写完的《谏止亲征疏》浸成血斑。
我叫杨溥,于洪武五年(1372)出生于湖广石首,石首地处江汉平原边缘,元末战乱频发,我亲眼看见街边百姓卖儿卖女只求一份干粮,流民爆发时,树无皮,地无草,饿死人那是常见的事。
“生在乱世,平民百姓光活下就已耗尽全力。”(再次感谢我们强大的祖国,让我们免受战乱之苦!!!)
虽事于此,家中从未放弃让我读书,我自幼聪慧过人,十多岁就精通诗对,常常妙语惊人。
有一年,我的父亲因一桩公案株连,被抓入县狱,亲友们都急无对策,我壮着胆子跑到县衙去向县官求情。
县官见他年纪小,胆子却不小,口才又好,想试试他的才识,便出一上联要他对:四口同图,内口皆归外口管;这是一拆合字联,把繁体的“图”字拆成四个口字,又指明内外“口”字的关系。
县官借此暗示,我乃一县之宰,主管万民,一切由我做主。
我瞬间明白县官的意思,当即对曰:五人共伞,小人全仗大人遮。
这下联对得确实巧妙。
把繁体的“傘”字拆开,成5个“人”字,其中一个大“人”字遮着四个小“人”字,反映了五个“人”字之间的关系,既应对工整,又奉承了县官。
县官听了十分高兴,随即答应杨溥的请求,把他父亲释放了。
建文二年(1400年),我高中进士,授翰林编修,进而结识杨荣。虽同时做官,但仕途却大不相同。
金榜题名那日,南京城飘着蒙蒙细雨,我跪在奉天殿前接旨,那时靖难之役已然开始,透过青砖,那细小的缝隙中还渗着前线将士们的鲜血。解缙拍着我的肩:“弘济,新朝当用新血。“
朱棣还是进京了,亲眼目睹方孝孺痛斥朱棣,他的鲜血染红了整片青石,灭族,抄家!我还算幸运入朝时间不久,及时更换门庭拥立新帝,得以保全。
“识时务者为俊杰”
永乐初年,我任太子洗马,成为皇太子朱高炽的东宫僚属。成为一名官方认证的太子党。
记得有一次和朱棣交谈,他拿了一块鹿肉推至我面前“杨先生可知,这盘中之物昨日还在玄武湖畔饮水?”我望着他那锐利眼神,突然明白——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我们都是圈养的猎物。为此只能小心行事,小心,小心,再小心。
太子喜读书,那天读《汉书》,称赞张释之有贤才。
“张释之诚然有贤才,但如果不是汉文帝宽厚仁爱,他也无法施展他的抱负。”
主动摘取汉文帝的事迹,分类编好,献给太子。
太子非常高兴。
虽我小心行事,但灾祸还是来了。
对此我无能为力,我知道这场政治斗争的战场并不在我,而在皇子。
而我,不过是祸及池鱼里一条小鱼罢了。
永乐十二年(1414年)闰九月,成祖北征回师,朱高炽遣使迎驾稍迟,汉王朱高煦乘机诬陷,成祖一怒之下,下令将东宫官属全部逮治下狱。
坐在这冰冷狱中,耳边随时都会响起狱卒的呵斥声,还有那烧红的烙铁,映在身上,那惨叫声让我毛骨悚然。
杨士奇、杨荣与我同期下狱,然他们二人接连被释放。
我,呵!“三杨”中的“南杨”却整整坐了十年......
十年啊,人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那冰冷的狱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有次我被提审,纪纲捏着我的下颌,北镇抚司的烙铁在炭盆里烧得通红
“杨编修在诏狱读《汉书》,是要效仿司马迁吗?“
“司马迁?我的志向比他还大!“
潮湿的稻草堆里,我用指甲在砖墙上刻下一个又一个“正“字,那便是我存在证明。
隔壁囚室的老御史昨夜被拖走了,我少了一名狱友,不过我还不在意,新的朋友马上就来了,我渴望的是遗落的《孝经》虽扉页还沾着脑浆。
“每月初七,记得给我送新墨。“我对送饭的哑狱卒比划。
成祖心意难测,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我应该就不在人世了吧。可我却一直好好的活着。
我不解
当《资治通鉴》翻到第三百遍时,终于悟透朱棣不杀我的缘由——他要让天下人看见:这个在粪溺间诵读圣贤书的囚徒,正是皇权驯化文臣的活标本。
呵,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屈服权势,最起码我没想过。
熬吧!
(其实他这种行为十分反常,要想当时的环境,外部东宫迎驾事件始终没有了结,朱高熙无时无刻都想因此事彻底消灭太子党,内部狱中环境如何不用过多描述了吧,各位凭想象吧,脏乱差这三个字可能都是夸奖,而且还要随时面临狱卒的审讯和拷打。随时命丧于此。)
(能在这种环境下坚持读书,我只能想到要么精神病,要么真的不怕死。)
(不过比死亡更恐惧的是等待死亡,这老兄每天都在等待死亡,emmmmm好像不是人一样(在夸他))
(也正因如此吧,朱棣觉得他是个大才,不过不合他的胃口,便留给他的儿子使用,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熬出头吧。)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八月十五,太子朱高炽即位,是为明仁宗。
之后我获释出狱,仁宗即位后的第三天,被授官翰林学士。
那天,诏狱最深处的玄字七号房,铁链拖地的刮擦声惊醒了墙缝里的潮虫。
我蜷在霉烂草席上,数着墙上那3562个“正”——那是最无声的反抗。
牢头赵麻子举着火把逼近时,腰间钥匙串的叮当声竟比往日温和三分。
“杨大人,接旨吧。“
北镇抚司千户张軏的皂靴踩碎了我昨夜抄的《汉书·司马迁传》,他刻意侧身避开我溃烂的脚踝。圣旨黄绫展开的刹那,十年未见的阳光从气窗斜劈而入,照亮了“前东宫属官杨溥...着即释归“的字样,朱砂印纹如凝固的血。
两名狱卒架着我跨出诏狱正门时,正逢顺天府衙的囚车押送新犯。
那个蓬头垢面的太学生突然高喊:“看啊!活着的苏武!“
我下意识抬手遮挡刺目天光,才发现破袖间露出的腕骨,竟比诏狱墙头的霜还白三分。
礼部来迎的主事捧着簇新官服,却在看见我脖颈处的烙伤时别过头去。
“圣上特赐温泉沐浴...“他的声音卡在喉间,或许是被我身上腐肉与墨汁混杂的气味呛住。
我推开搀扶,抓过官帽扣在结满血痂的头顶:“带我去文渊阁。“
轿过正阳门,早市人群突然静默。
卖炊饼的王老汉愣愣地掉落了铁铲——永乐七年春,他因私藏建文旧臣被鞭笞时,我曾隔着囚车缝隙抛给他半块炊饼。
此刻他的独眼里滚出浊泪,却不敢与我相认。
国子监方向传来晨钟,惊起一群栖在诏狱檐角的乌鸦。
这些黑羽畜生十年来啄食过多少尸首?
我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狱中札记》——三百页桑皮纸浸透秽物,却记着《永乐大典》勘误七十二条、北疆屯田策九篇。
轿帘翻飞间,我瞥见护城河冰面下涌动的春水,恍如当年太子朱高炽咳在帕子里的血沫。
当值的杨荣摔碎了成窑茶盏。
他抚着我肩头可触的锁骨,喉结滚动三次才挤出话:“十年...竟比北伐更摧人。”
我抓起案头未批的宣府军报,朱笔悬在半空颤抖——诏狱里练就的悬腕小楷,此刻重若千钧。
“瓦剌使者索要茶马翻倍?”我的声音嘶哑如砾石相磨
“告诉他们,杨溥活着走出诏狱了。”
杨士奇闻讯冲进来时,我正伏案狂书《陈边务十事》,墨汁顺着溃烂的指尖渗入宣纸,字迹斑驳似血泪纵横。
暮鼓声中,我瘫坐在藏书阁的阴影里。
十年未触的《太祖实录》积尘寸许,指腹抚过“胡惟庸案“的段落,竟与诏狱砖墙的触感无异。
值夜老吏点燃犀角灯时,忽然跪地泣告:“自大人入狱,文渊阁再无人校勘前朝实录...“
我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被鼠咬的旧伤:“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新的诏狱。“
窗外,一队鸿雁正掠过紫禁城琉璃瓦,它们投下的影子掠过我的补服,恰似十年前镣铐的形状。
之后我深得朱高炽信任,他命我掌管阁事,赐我阁印
“朕把爱卿留在左右使用,不仅只是为了学问,还想广泛了解民情,以有助于治理国家。你有什么建议要报告,可以密封后上呈。”
数月之间,连升三级,官至太常寺卿。
不过我性情冷淡,对权势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只想在任期内多做些实事,让百姓免于战乱之苦,最好是能让百姓吃饱。
洪熙元年(1425年)正月明宣宗驾崩,同年明宣宗朱瞻基即位,罢设弘文阁,将我召入内阁,与杨士奇、杨荣等人共同主管枢机事务。
好在朱瞻基是一位好皇帝,他勤于政事,恢复生产,关心百姓疾苦,时常去民间微服私访(是真的微服私访只带两名护卫那种)每次出访,不讲排场,不向地方摊派,不给地方增加负担。
emmmmmm(明代的四不两直)
要知道,当时的明朝不过外强中干罢了,朱棣喜战,看似威武,实则每次出征对百姓来说都是加一层负担,徭役、税率极重,这条战船已然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所以其实我一直都认为,正是因为有了朱高炽、朱瞻基主动战略收缩,政策转向保守,才能开创仁宣之治,挽回大明一丝尊严。
(跑题了.....继续说回杨薄)
宣德三年(1428)主持修订《大明律》附例,首创“死刑三复奏”制度,减少冤案40%以上(《明会典·刑部》)
入阁四年后,因母亲去世,根据祖制辞职守节,于是我回到了我的家乡湖广石首。
再次回乡时,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都想看一看现在的杨薄和离家时有何不同。
老了而已,早已不是正值壮年的小伙子了。
石首杨家祖茔的松柏林里,半截洪武年间的残碑斜插在荒草间。
我跪抚着母亲墓碑上“慈妣杨母周氏“几个字,指腹下的青石裂痕像极了诏狱砖墙上那道刻痕——永乐十二年纪纲审讯时,我曾咬碎牙齿将母亲缝的护身符咽下。
老仆杨福抖开褪色的麻衣:“老爷,按制该换斩衰了。“
这领粗麻衣还是建文三年母亲亲手纺的,袖口补丁叠着补丁,却比文渊阁的蟒袍更暖三分。
远处长江的浪声卷来盐贩子的叫卖,混着松涛竟似当年诏狱北墙外的更鼓。
三更梆响时,我抱着母亲灵位走向江滩。
对岸武昌城的灯火在雾中明灭,恰似诏狱气窗透进的残月光。
江风掀起孝服下摆,露出脚踝处永不消退的镣铐疤痕——当年出狱归家,母亲颤抖着为我敷药,却不知这伤早已烂进骨髓。
“娘,孩儿替天下人坐的牢...“话未说完,老仆突然指着江心:“老爷快看!“
顺流漂来的破旧河灯上,竟歪斜写着“杨青天“三字。
浪头打翻灯盏的刹那,我分明看见灯罩内侧的补丁针脚——与母亲缝在护身符上的九转回纹一模一样。
唉,时光如骏马加鞭,我也该收拾收拾,重回朝廷了。
宣德九年(1434年)升任礼部尚书,仍以学士衔在内阁当值。
记得有一次儿子从家乡湖北到京来看望他。
“你一路过来,可听说哪个守令好吗?”
“儿从家乡来,路过江陵县,那个县的县令很不好。”
“人们说了些什么?”
“就是对我的招待太马虎简单,他是天台县的范理。”
杨溥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久就向皇帝推荐,将范理提升为德安府知府。
范理上任以后,为政有方,得到百姓称颂。
后升任贵州左布政使。
我记得当时朝堂之上很多人被我举贤,我从未奢求过感谢,毕竟这是为国选臣。
宣德十年(1435年),宣宗驾崩,由太子朱祁镇(明英宗)即位。
那时的他才9岁,稚嫩的孩童罢了,于是我与杨士奇、杨荣共同请求开设讲经筵,选好几位学识平正、言行端正谨严、老成而识大体的人来担任讲官。
又请求慎重选择在宫中朝夕侍从皇上的内臣,可还是看走了眼,宦官王振因此成为了朱祁镇的老师,为后续霍乱埋下伏笔。
记得张太皇太后、还有其他二位老友健在时,小小王振,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次张太皇太后诏我们入宫,英宗面西站立“你们都是老臣了,现在皇上年幼,望你们同心协力,共同维护国家的安定。”
她将我们视为正统政治的核心,又特意招我上前
“仁宗皇帝念卿忠诚,多次发出叹息,不想今天还能见到你。”
“臣愿为国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后又对英宗说“这五位大臣,经过三朝皇帝的选任,足以辅佐后人。皇帝政事繁忙,应当与这五位共同商议。”
唉如今的这位皇帝,恐怕早已忘了这一幕吧。
随着张皇张太后去世,杨士奇、杨荣接连离开,新入内阁的马愉、高谷、曹鼐资历不足,名望不高。
我愈发感到独木难支,宦官王振仗着英宗宠幸愈发把持朝政。
我已无力阻止.....
正统十一年(1446年)七月十四日(8月6日),杨溥逝世,终年七十五岁。
三年后,土木堡之变爆发.........
不过这些我亦不会知晓了.........
杨溥(1372年-1446年)他的一生恰似明初政治生态的活体标本,以寒门之躯攀至权力巅峰,用十年牢狱换取政治智慧,却终难抗衡制度性痼疾。狱中血书的《屯田策》、临终焚毁的谏疏残灰——则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土,随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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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最开始对他并不感兴趣,他既没有杨士奇那么出名,也没有杨荣出色的军事判断力,他在三杨当中更像是一个小透明,正是这样的小透明,好像又和我们每个人都相同。
对比一下“三杨”们的家世。
杨士奇:江西泰和士族,联姻地方豪强。
杨荣:福建建安军功世家,水师网络深厚。
杨溥:湖广寒门,依赖皇权与科举突破。
其他二人身世对比杨薄好的不止一星半点。他们失败了还有退路,杨薄呢?身死名消罢了。
这难道不是如今我们面临的境遇吗,“我想离开浪浪山了”
杨薄明代的“小镇做题家”
唉.......文至此,此篇结束,愿各位能和杨薄一样,哪怕身处绝境,却未曾想过放弃,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身居高位,施展抱负。
也希望各位读者,若今后身居高位时,不忘带一带赶路人。
在此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