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我早已没了少年的朝气,那种意气风发已然随风飘去,佝偻着身体无法挺起文官们脊梁,我该休息了。窗外传来书院那朗朗上口的读书声,我扭头望去,那是一群孩童,望向他们思绪回到了从前。
我叫杨士奇,至正二十六年也就是1366年出生在江西泰和,家父给我取名“寓“字”士奇”,然而却在我一岁半时撒手人寰,留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当时正值战乱,江南的硝烟远比春草蔓延的更快,没办法只能弃家而去,跟随母亲四处漂泊,最后改嫁罗氏。
我现在还记得继父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神,像似在打量一件待估的旧瓷器,那股目光让我不禁打了个寒蝉。他捻着胡须对母亲说到:“磁此子可教,但须改名”于是我便更名为为罗寓。
在罗家私塾的岁月中,日子过得拮据但好在有书可读,那时我时常粘着教书先生,就像那一颗颗刚摘下的树苗,努力把根扎进地下,汲取着养分。我常常跪在青石板上,抄写《孝经》《大学》等著作。继父的戒尺总在砚台边缘敲出清脆声响:“罗寓,你记住!学问是寒士唯一的登天梯。”为此我只能拼命去学,虽然我热爱读书,但继父的严厉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每当我坚持不住的时候,母亲的教诲便会在脑海中浮现“人穷志不可短”正是这句话给予我强大的力量,成为我一生的信念。
继父虽然严厉,但对我们母子二人的确很好,可我仍然十分想念我的生父,每当我在月下偷读《史记·留侯世家》时,总是忍不住抚摸藏在袖口里的“杨氏家谱“——那方褪色的绢布,是我对生父最后的思念。
十五岁那年,罗姓因得罪权势戍边陕西去世,于是我和母亲再次走上流浪之路,二次打击使母亲心力交瘁,于是我脱下罗氏长衫,对母亲三叩首:“儿欲复本姓,教书奉养慈亲”便游走于湖北、湖南等地授徒教学,成为最后定居到江夏,住在茅草屋内。那时的我坐在乡间茅檐下,嘴里嚼着蕨根饼教书授课,看着学童们用树枝在沙盘上描红,听着那朗朗上口的读书声,我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正是在乡野见的这段经历,让我能够接触到世间百态,结交医者、农夫、观察社会疾苦,最终发现底层人民最朴素的愿望就是能吃饱,能吃饱即可。这三个字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也成为我持政的方针。
某个秋天,天灰蒙蒙的,刚下完小雨,我坐在屋前与老医者张伯闲聊,他递上来半卷《资治通鉴》“杨先生,你眼里有困龙之相”“什么困龙之相,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只管教书育人,其他人都太过遥远了”我笑着回答道,他言而不予,只是把那半卷《资治通鉴》留了下来。
建文元年(1399年)命运的转机来的猝不及防。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向学童们传授知识,忽然听到村口处传来骚动声,我应声而去,原来诏令编纂《太祖实录》的檄文贴到了村口,我连夜誊抄旧日策论,将这个决定告知母亲,她十分支持我将陪嫁的银簪换了成为我进京盘缠。那日以一身布衣站在了翰林院考场上,下笔的那一刻,属于我的时代就要来了,吏部尚书张紞看到杨士奇的答卷后说:“这不是一个经生的言论。”于是奏请为第一名,被授为吴王府审理副,仍然供其编纂馆职位。建文四年,燕王朱棣通过靖难成功登上皇位,我则归顺成组,被改授为翰林院编修引后又将我入内阁,参与国家的大政方针。数月后,晋升为翰林院侍讲、承直郎,正式开始了从政的生涯。
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永乐二年(1404年)朱棣下令命朱高炽为太子,选拔我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作为辅助皇太子朱高炽的官僚,自此与朱高炽结下了难得的师友之缘,正式成为一名铁杆的太子党。朱高熙被封为汉王前往云南就藩,然而他却耍起了无赖,迟迟不肯就藩,朱高熙之心天下皆知,后又因表现良好,深得朱棣欢心,便下令让其留在京都。经过朱高熙周密部署,永乐十年,动荡开始了。
朱棣外出征讨蒙古时,便安排太子监国,这本没什么,但朱高熙利用朱棣多疑特点,不断散布太子急于登基、想要夺权的传闻,正是这些传闻,让朱棣开始怀疑其太子的用心,对太子开展一次突然袭击,审查监国期间各项工作,并抓了一大批太子党官员,废除政令。让太子监国,但不给太子干事的权力。经此太子朱高炽心灰意冷,加上病痛缠身便想要上书辞职。可这天下,哪有善终的太子,在这场权力斗争的游戏当中,放弃就等于死亡。于是我便劝解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将来必成一代英主,望殿下多多保重,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坚持下去,不可轻言放弃。”
从官多年我始终记得解缙醉酒后的告诫:“在朝堂行走,须学乌龟缩首——但心里要装着万里江山。”为此我做官非常谨慎,回家时从不言公事,即使是至亲都不得听闻。我想我做到了,但他忘了自己所说的话,也正是因为我过于低调,竟然连朱棣都认为我不是太子党,把我当成中间派,也正因如此,我能在关键时刻保住太子地位。
风波过后,朱棣招我入宫中,询问太子监国时的表现如何,我知道关乎太子命运的时候来了,思索过后答道“殿下天资高,即有过必知,知必改,存心爱人,决不负陛下托。”朱棣听完十分高兴,夸奖我是尽职尽责之人,我知道短暂威胁结束了。但路还很长,只要朱棣还在,便会一直受到朱高熙的攻击,直到他登上皇位或中途死去。
事实确实如此,最猛烈的攻击马上就要来了。
永乐十二年九月,朱棣北巡归来,当时太子及属下官员奉命留守南京,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派人准备迎接,但因准备不足,出现延误,朱棣大发雷霆痛斥朱高炽,汉王朱高熙也抓住了这个机会推波助澜,大批太子党官员要么被抓入狱,要么改换门庭,太子党几乎全灭。
我也因此入狱,坐在这冰冷的狱中,四周安静的可怕,偶尔听到老鼠吱吱的磨牙声,仿佛在宣告着我命运的终点,周边仅有一铺草席,那是我睡觉的地方,不过比起我下野期间的生活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一张木桌,还有那半本《资治通鉴》,也不知道太子现在情况如何,只愿他能继续坚持下去。
那天烛光忽闪,大把锦衣卫站在我的狱前,我知道他来了,朱棣慢步走到我面前。“心情不错啊,狱中还有时间读书,不愧读书人”“皇上说笑了,这狱中空无一物,我本是读书人,只能靠书寻的一些慰藉。”“我下面问你问题,如是回话,若回得当,马上出狱,继续做官。太子是否有二心,不然为何违反礼仪,迟缓接驾?”“太子对您一直都十分尊敬孝顺,这次事情是因为我们臣子没有做好准备工作,罪在我们臣子,与太子无关。”说完直面朱棣犀利目光。朱棣相信了,也释然了,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下令释放太子党官员。
我并不看不清当今朝堂局势,但我更不能做小人,朝中在已有大批官员改换门庭,试图获得更大的政治利益,而我不屑做一名政治投机者,只想做忠实的太子党。当亲眼目睹朱高炽面对汉王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太子都能容忍下来,甚至数次帮这个无赖弟弟求情、朱高炽的厚道仁爱、还有那个好圣孙。这些种种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母亲的教诲时刻在我脑海中浮现,时光飞速流转,但我仍未变。
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汉王的阴谋诡计中终于有了结果,他第一次占据上风,胜利的喜悦扑面而来,他感觉到前途一片光明,但他有个致命缺陷,太容易得意忘形了,以至于当众说出“我这么英明神武,不是很像李世民吗?”呵呵你像李世民,朱棣可不是李渊。
反攻开始了,那日朱棣招我和蹇义入宫,说到“我最近听到许多关于汉王的不法传闻,你们知道吗?”这一刻我等的太久了,身边的同伴要么被杀,要么入狱,仇恨的种子在已在心中种下,发芽的机会来了,“臣与义俱侍东宫,外人无敢为臣两人言汉王事者。然汉王两遣就藩,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将徙都,辄请留守南京。惟陛下熟察其意。”这句话看似无奇实则暗藏杀机,重点在第二句话,汉王两次决绝就藩,你认为他在等什么?朱棣沉默了,蹇义震惊,永乐十五年三月,汉王朱高熙被削弱2个护卫营,前往了安州就藩,这场皇位争夺战朱高熙成为了最后赢家,最大贡献者便是杨士奇。
永乐十五年(1417年),杨士奇升任翰林学士,仍兼旧职。永乐十七年(1419年),改为左春坊大学士,兼任翰林学士。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85]),成祖去世,皇太子朱高炽即位,即明仁宗。升我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后又晋升为少保,与杨荣、金幼孜共同被赐予“绳愆纠缪”银章。旋即加官少傅。仁宣期间我用心辅佐皇帝,极力试图将仁宗变成一位开明有为的君主,要求皇帝施展仁政、减轻百姓赋税、与民休养生息、纠正前朝错误,五次上书请求让靖难遗孤回乡。仁宗听从了我的建议下达诏令“凡是建文帝时间因靖难而被罚没为奴的大臣家属们,一律赦免为百姓,发放土地,让其安居乐业。”实行重农政策,赈荒惩贪,使天下安定,社会经济迅速发展开创了仁宣之治。
洪熙元年五月,只做了十个月的皇帝,我的战友结束了他的一生,他是一个勇敢的人,要知道他下令为靖难遗骨平反,为方孝孺等一干大臣平冤时,仅仅登基三月,朝堂之上大多都是靖难的参与者、谋划着、旁观者因此反对声不绝于耳,但他过半分动摇之心,凭着自己的良心和正义感,纠正了父亲的错误,这是毫无疑问的壮举。
明仁宗去世前召我与蹇义、黄淮、杨荣,命我书写遗敕召太子朱瞻基到南京。后朱瞻基即位,即明宣宗。宣宗登基后,我担任总裁,负责修撰《明仁宗实录》。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熙起兵谋反,朱瞻基御驾亲征前往平叛,平叛结束,返回途中户部侍郎陈山迎谒,并上言汉、赵二王沆瀣一气,请宣宗乘势袭彰德(今河南安阳)逮捕赵王朱高燧。为此我坚决反对,“赵王谋反并无显迹,而且当前皇上就这两个亲人,难道你们想让皇上落着一个残杀亲叔叔的罪名吗?”二人哑口无言,回京之后,皇帝诏我入京,询问如何处置赵王,我劝解道““赵王是您最亲的亲人,陛下应当保全他,不要被群臣言论所迷惑。”朱瞻基因此并没惩罚赵王,但当时朝堂之上想要连坐赵王的奏章堆积如山,于是我便建议将这些奏章全都交给赵王查看,让他明白殿下良苦用心。赵王看到这些奏章,在听到皇帝对自己的处置,大喜,自愿献出自己的护卫队,此事得以妥善解决。
后又推荐官员于谦、周忱、况钟等人担任要职,这些建议均得到宣宗批准。当时的我也没有想到,正是我所推荐这些人,日后救大明于水火。
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明宣宗驾崩,明英宗即位那时,大明的皇帝才年仅9岁,朝政基本由张太皇太后负责。张太后命所有部门议案,均先经过“三杨”咨议后,再进行裁决。当时的我们,十分自信,在我们共同努力下,朝政清明,国泰民安。
后来慢慢就变了,宦官王振仗着英宗宠信逐步把持朝政,诱导英宗对大臣们滥用酷刑,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而我随着年龄的增大,心气逐渐消散,加上张太皇太后病故,知己接二连三离开,早已心力交瘁,孤掌难鸣,无法与王振对抗了。
偏偏自己儿子不争气,仗着我的名号作威作福,让人抓住把柄,各位御史相继弹劾杨稷,从而牵扯到我,我真的累了,不想再理朝政,便告老还乡,回到了一切开始的起点。
那日我躺在床上,病痛的折磨、儿子的不堪种种问题早已摧毁了我的精神和身体,窗棂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恍惚看见那个在乡间私塾教《千字文》的青衫书生。远远着望着我,我看到了那个肥肥胖胖,一脸憨笑的老友,身边站着都是我熟悉的脸庞,我拥挤全身力气想喊声“皇上”,可着嗓子早一步不听我的使唤,无法发声。他笑了笑“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我很满意,现在好好休息吧!”
(搁笔于宣德九年二月二十八日,时值惊蛰,万物始新)
杨士奇的一生,是寒门士子以智慧和韧性改写命运的史诗,也是传统政治“儒表法里”特质的集中展现。他既推动明初盛世,又埋下制度隐患;既是道德楷模,又是权谋高手。这种复杂性恰是历史人物的真实写照。其价值不仅在于具体功过,更在于为后世提供了一面多维的明镜——照见权力与人性的永恒博弈,也映出治国理政的深层规律。正如其在《东里文集》中所写:“世事如棋局局新,唯民心可定乾坤。”此言跨越六百年,依然振聋发聩。
杨士奇先后担任《明太祖实录》《明仁宗实录》《明宣宗实录》总裁。正统六年(1441年),与马愉、曹鼐等人编成《文渊阁书目》。旧本不分卷(《四库全书》定为4卷)。著录图书7297部。大多不著撰著人姓氏。书分39类,编20号,每号分数橱,以千字文排次。
另著有《三朝圣谕录》三卷、《奏对录》、《历代名臣奏议》、《周易直指》十卷、《西巡扈从纪行录》一卷、《北京纪行录》二卷,《东里集》二十五卷、诗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