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瑞摘下口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金属器械的冰冷气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外面的走廊上,医院牙科的宣传视频正循环播放着,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感。
您是否因为牙齿问题而不敢开怀大笑?
是否因为牙痛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白小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病历本,密密麻麻的记录让他感到一阵疲惫。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试图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他听见护士小张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你们这些黑心医生!“一个男人的怒吼穿透了诊室的隔音墙,“补个牙要八千?你们怎么不去抢?“
白小瑞快步走出诊室,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揪着实习医生的领子。男人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地上散落着病历本和X光片,护士小张正试图拉开他。
“先生,请您冷静。”白小瑞上前一步,“我是这里的主治医生,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男人松开实习医生,转向白小瑞,“你们医院就是一群吸血鬼!我老婆就是补个牙,你们就要八千?“
白小瑞认出了这个男人。三天前,他给男人的妻子做了检查,发现需要做根管治疗和牙冠修复。他记得自己详细解释了治疗方案和费用构成,但显然对方并没有听进去。
“您妻子的情况比较特殊,“白小瑞尽量保持平静,“龋坏已经接近牙髓,如果不及时治疗......“
“放屁!“男人一拳砸在墙上,“我在网上查过了,根管治疗最多三千!你们凭什么收八千?“
“保安!叫保安!“护士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
男人被保安带走时,还在不停地咒骂。
走廊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白小瑞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脸颊边的牙齿突然异常疼痛起来。
其实牙疼已经持续三天了。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以为是最近太累,没放在心上。可今天早上,一阵剧痛从右下颌窜上来,像是有把电钻在神经上反复碾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里已经肿起一个小包。
“白医生,要不要去挂个号?“护士小张关切地问。
他摇摇头。作为三甲医院的牙科主治医师,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拍片、开髓、根管治疗……那些他每天都要对病人重复的流程,现在却让他莫名抗拒。
走出医院大门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白小瑞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伴随着广告语飘来,“我们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白小瑞停下脚步,仔细分辨着旋律。这曲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医院每天循环播放的治疗蛀牙广告的背景音乐。
可这里怎么会有?
他循着声音走去,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青苔。音乐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一扇漆成白色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仁心牙科。
门虚掩着,音乐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白小瑞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破旧诊所,而是一个装修奢华的接待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完全掩盖了消毒水的气味。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前台坐着个穿白色大衣的小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正放下手机冲他微笑。她的笑容很甜,但不知为何,白小瑞总觉得那笑容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我...我牙疼。“白小瑞下意识摸了摸肿胀的脸颊,“想看看。“
“好的,您稍等。“小姑娘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赵医生正好有空,我带您过去。“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白小瑞注意到墙上挂着各种牙齿模型和证书。他试图看清那些证书上的字,但不知是灯光太暗还是他眼睛花了,总觉得那些字在微微晃动。
“赵医生,这位先生牙疼。“小姑娘敲了敲门。
诊室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器械。他转过身来,白小瑞注意到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两盏小灯。
“坐。“赵医生指了指诊疗椅。
检查过程很专业,赵医生用探针轻轻敲击他的牙齿,时不时询问疼痛程度。白小瑞惊讶地发现,对方的操作手法娴熟得不可思议,甚至比他们医院的主任还要老练。
“这颗牙蛀得比较深,“赵医生指着X光片说,“建议用最好的材料补,对牙齿伤害小,也更耐用。“
白小瑞盯着手中的报价单,数字高得令人咋舌,但他心里却莫名地平静,甚至觉得这价格理所应当。毕竟,牙齿是门面,值得最好的对待。
“就这个吧。“他听见自己说。
预约好时间后,白小瑞回到了医院。午休时,他随口向同事提起了这家诊所。
“仁心牙科?没听说过啊。”同事皱着眉头,翻看着手机地图,“那条巷子里有诊所吗?”
白小瑞凑过去一看,地图上确实没有标注。他摇摇头,心想可能是新开的,还没来得及更新。
补牙那天,赵医生的技术果然了得。钻头的嗡鸣声中,白小瑞居然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花纹,那些藤蔓般的纹路似乎在缓缓蠕动。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推开一扇大门,一股浓重的药水味扑面而来,比医院里的还要刺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式日光灯在头顶闪烁。
“请问……“他刚开口,就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那人正在摆弄着什么,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来了啊。“那人转过身来,白小瑞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白小瑞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上。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