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伙计。
胡颜有点傻眼,这个满脸凶相的武林高手就这么水灵灵给自己跪下了?汉子的神情十分惶恐,看来这个少主不是个简单角色。
我夺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个这么厉害的打手,那我以后是不是能横着走了。
可是
我哪知道自己他妈现在到底是谁啊,我就是想随便搞一具身体玩玩啊,这是入了什么龙潭虎穴。
胡颜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越多越容易露馅。被这汉子知道自己是一只夺舍了他们少主的鬼,哪怕只是请个野路子和尚自己也只有只有形神俱灭的下场。这个打手自己恐怕要不起。
要想敷衍过去,现在的局面唯有一字可解
装
“起来吧。”维持自己的大佬形象,少说话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少主你怎么会在这里?”汉子问话时甚至不敢直视胡颜,“属下惊扰了少主,任凭少主责罚!”
这......一个彪形大汉乖乖立于身前求你责罚,那站姿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胡颜有些头大,对面的少主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把自己属下调成什么样了这是。
“我做事都要向你提前通报了?”既然要装,就要装的人模狗样,就要装的恬不知耻,就要装的道貌岸然义正言辞声泪涕下仪表堂堂猪狗不如丧尽天良。
骗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铁血的叭儿狗心中会有会有负担吗,还是有一点吧。
算了当屌丝要什么心理负担。
汉子惶恐,又跪下身来,周围几个押镖人并未见过这位传言中的纨绔少主,但是他们明白他们的直属上司,眼前的这条汉子,向来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儿,他都跪了众人怎敢不跪,扑通扑通又跪倒了一片。
地上躺着的绸衫朝奉手指微动
乌压压跪了一圈人,胡颜扶都不知道怎么扶,他知道这汉子不起身,他们几个估计也不会动弹,他去拉那汉子,那手感就像是在扯一尊鼎,哪怕自己已经使上了力气汉子依然纹丝不动
对,纹丝不动,那汉子就像是长在地上的一块石头。
能让他拉动就怪了,汉子镖局七重门中首门门主,武林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块招牌,能让他拉动那这几十年功力怕是练到狗身上了。
这俩人,一个畏惧秦眠平时纨绔荒唐之名,没听见秦眠亲口赦免又不敢张嘴,死活不敢起身,一个觉得自己拉不起来对方丢完了面子,在这暗自较起劲来,一个死活不敢起来,一个死活要他起来,就是不肯说一句话,气氛变得有点微妙,里屋的人看见了想笑又不敢笑,噗噗呲呲那声音像是放了一屋子的屁。
胡颜懒得管了“喜欢跪着就跪在这里吧。“胡颜松开手,手插腰间,刚一抬头看见一烧的黑里发红的铁鏊越过黑压压跪着的押镖人照自己面门飞来。
胡颜咚的一声仰面坐在印满沾着血与便溺的鞋印的地板上,那烧红的铁鏊恰恰擦过胡颜的头皮,重重砸在身后躲闪不及的里屋人脸上。
铁鏊其上明显是带夹着内力,铁鏊连带着里屋人的头一同深深镶进杨木柱子,惨叫声只是持续了几秒就由尖锐转向暗哑,直到寂静无声。
空气中除了血腥与便溺的骚味,此时又添了一份让人本能想作呕的焦臭。
汉子与诸位押镖人迅速起身。
“保护少主!”汉子吼道,可在那一瞬,他又在想。
为什么不让这个纨绔死在这里呢。
时间不容许他有过多思考,一炉通红的木炭向这边飞来,胡颜早早躲了起来,缩在柱子后面,听那一声声惨叫。
哗
胡颜躲藏的柱子从内向外裂开,三息之后,整根柱子分崩离析,一根房梁轰的一声落下,砸穿了二楼的木板,整个二楼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坍塌。
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怎么又打起来了有完没完,说好出门在外要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胡颜脚下霎时破开一个大洞,失重感顿时袭来。
他看见一楼那刚才站在街上买煎饼的老叟正从柱子上拔出那深深嵌进柱子里的拨火钩,身周充斥着澎湃的内力
整栋楼随着老叟的动作摇摇欲坠,屋顶的瓦片如雨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木屑飞溅,灰尘四起,桌椅,碗筷,酒碟在纷乱中被砸的面目全非。
胡颜挥舞着双手尽力想要抓住什么,手边却空无一物,在众人的目光中从二楼直直的坠下一楼。昏了过去。
酒客如梦初醒四散奔逃,可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横梁一根一根落下,酒楼的轮廓逐渐模糊,在众人的惊呼中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烟尘。众押镖人抽刀抵挡掉落的瓦砾。慌乱中有人直接撞上了押镖人的刀剑,贯穿咽喉,有人从二楼跳下筋骨断裂不得动弹溺死在酒瓮之中,如果胡颜还醒着就会发现,酒楼里这些人的死状和刚刚他在说书人扇面中窥得的场景如出一辙。
烟尘散去,汉子等押镖人有功夫傍身,渐渐从落定的烟尘中现出身形,酒楼里的酒客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门主,人不见了。”押镖人扒开几根木梁,却不见那绸衫人的尸体。
“知道。”汉子看着绸衫朝奉消失的地方,明显是摊煎饼的老叟带走了他,能在自己眼下悄无声息的把人带走又以如此身法无人察觉地离去,纵观江湖,没有几人,这样的人也要来淌进这趟浑水吗。镖师规矩是不能打听所运送之物,可是到底是什么能让向来闲云野鹤的武林中人如此拼命。
也难怪这趟镖秦文墨要我来押。
最重要的是,那老叟明明在街上有无数出手的机会,为什么到现在才现身。
“留两个人把伤的兄弟带回去青州,跟总镖头再要点人手。”汉子吩咐下去。
至于秦眠。
一个纨绔凡人,被埋在废墟下怕是没有活头了。
但是死了,不更合我意?
但是让人知道少主死在这里,日后秦文墨定会杀了我给他儿当祭品吧。
“奸人劫镖,我等誓死护镖,酒楼倒塌后炉火引燃了地上的烈酒,至于遇见了什么其他人,死了什么人,你么还记得吗。”
“除了奸人属下什么其他人都没看见。”
这就对了。
如急雨般马蹄声再次响起,汉子猛地一吹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向沦为废墟的酒楼掷去。
马蹄声散,火焰吞噬残骸的噼啪之音不绝于耳。
说书人立于楼前,只顾着捻手中骨扇。
子时的梆子声,撞断青灰色的冰棱。沿街七十二盏灯笼已经尽数熄灭。
火烧过的地方只剩漆黑一片,到现在都没有人敢从这里走过。
这里死了太多人了。街上老人说死人多的地方阴气太重,会折活人福泽。
死去的酒客可能是在弄堂里嬉游的孩子的父亲,独坐床前等待着的女人的丈夫,两鬓斑白母亲的儿子。
你所畏惧的魂灵,可能是别人虽清贫仍不吝惜昂贵的灯油都要彻夜留一盏灯,不敢入睡,静静等待的春闺梦里人,妻子可能还不会知道早上出门的人怎么就忍心永远再不回家看看,死去的魂灵也不明白怎么自己平白就成了家里人口中每逢新年念叨的旧人。
生与死之间只不过相隔一个世事无常,显得每个人的存在趋近荒唐。
天寒地冻,尸体又经了火,一时半会不会腐臭。
一个黑影在烧黑的残骸上摸索。
他太饿了。甚至看着烧焦的尸体都想要吞吃入腹。
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行。
这世上有很多生来就习惯了吃人的人,坐在抬起的步辇上用自以为最贵气的方式敲骨吸髓,一边吃一边嫌弃嫌弃其出自草莽骨子里带着的土腥气。
可是他不能吃人,因为他是人。
他只是想找找后厨有没有没烧焦的东西果腹,他身上的破袄在灰烬里抹尽了焦黑。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破袄上一道口子,露出的棉絮在一片焦黑中像是一朵苍白摇曳的山茶花。
所幸他找到吃的了,即使只是两个因为烂了心被扔出来的白萝卜。萝卜头上发了芽长出了紫色的小花。
应该还能吃吧。
他突然发现前面的残骸地下透着金光,他听巷子里成天坐在弄堂前老树下讲故事的老头说,世上的宝贝现世,都伴随着金色的宝光。
以前以为他胡扯,除了油灯哪有东西会自己发亮,现在来看,小老头的故事还蛮高明呢。
他们早上争来抢去的,不会是这玩意吧。
若靠这个弄到一些钱,吃顿饱饭总是好的。
突然。
一条手臂皮下遍布金色符文,泛着光,抓住他的破袄。
他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凄厉的号角声在万籁俱寂的冬夜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