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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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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屌丝少主
    酒楼迎客的小二呵着白气跺脚,整条长乐坊的屋脊都覆着层惨白的霜壳,风从北面城隍庙那边打着旋扑来,卷起酒楼褪色的招幌,酒香冻结在樟木门框上。



    街上流子都说城隍庙里有个神仙姑娘,连北风都因为刮过城隍庙都变甜了。



    酒楼前一少年乞儿蜷缩在破袄里,露在外面的手因饥寒失去了血色,遍布着狰狞的冻疮。



    秦眠推开酒楼厚重的雕花木门,那破门的哽咽声埋没在杯盏相碰与酒客的劝酒声中,秦眠向四周张望,这个点的酒客大都是一些嗜酒如命的粗人,自己身上衣冠楚楚一身贵气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秦眠不是人,他身体里装着一只鬼。



    胡颜夺舍了秦眠。



    “客官还是要二两梨花白?”小二奉承的笑脸在多年的打磨下早已修炼的恰到好处,令胡颜颇为受用,做鬼几世,胡颜从未受过如此敬重。



    “满上”远远就闻见这酒真他娘的香,那是施了重釉的酒坛子封不住的那岁月的淳



    柜台后的小二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搪瓷碗,酒液碰撞杯壁,起了酒花



    那酒花让胡颜想起了师傅屋后山瀑激起的浪



    擦得亮铮铮的枣木桌板映出秦眠俊脸的轮廓,能找到这样一副躯壳也算是胡颜三生有幸“这美事大概也算是只有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榻侧美姬伺,骗得功名时可相提并论”胡颜心中美道。



    “他娘的,当个鬼反而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饱暖思淫欲,胡颜现在已经打算好了去哪家青楼睡姑娘,胡颜当鬼的时候没少在人家小两口切磋的时候现场学习专业姿势。



    就是苦了胡颜到现在还是萧楚南,日日站在人家床前观摩学习虽然不用因怕被发现提心吊胆可是毕竟心痒难搔。



    作为一个屌丝鬼一天到晚心里不就那档子事吗。



    可惜鬼不能用勾八



    这算偷窥吗,算个球,老子光明正大看那叫欣赏。



    二楼雅座惊堂木响,“那魔教教头将佛陀玉手埋在第三阶石阶下,次年石阶上竟长出一点断指的新芽......”胡颜不感兴趣,这样下里巴人的民间曲艺对他来说也略显高雅。



    我胡颜是何等人物



    小爷可是屌丝啊!



    可此时说书人手中的金骨扇刷的打开,本空无一物的扇面映出纷乱的光影



    什么玩意,胡颜第一次正眼看那说书人



    那扇面映着诸位酒楼中看客,或留下烙铁烧灼面部的痕迹,或被利剑贯穿咽喉,或浸入酒缸化为白骨



    他极目力想从扇面中找到自己



    原本自己落座的地方摆着一尊佛龛。



    “好像,只有我看到了?”



    酒楼外青石板缝里渗出陈年桐油味,混着刚泼的馊水在寒冬的日头下蒸腾,叫卖汉子的汗巾搭在扁担上,金箔酒招泼喇喇扫过买花娘子的云鬟,胭脂摊前晃过缀银铃的绣鞋,叮铃声被撞碎在热汤面的香气中。



    卖煎饼的老叟慢悠悠用铁签拨弄铁鏊,炭炉星子在摊前面走过的“镖”字旗号烫出细小的黑洞。



    酒楼前的少年乞儿饿极了,他闻着煎饼的粮食香口水几次往肚子里咽,可不敢伸手讨。



    街角穿绸衫的当铺朝奉指头上转着一枚血玉扳指,盯着那旗号出神。



    镖旗在喧闹中向城南走,为首押镖的汉子满脸横肉,一身灰色短打,那模样实在难以恭维,走在街上怕是会吓得婴孩连做几天噩梦。



    汉子烦躁地坐在马背上,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这次为什么要让自己镖局一重门头目来亲自送一趟镖。



    这么多年还是猜不透大当家在想什么。



    烽烟漫卷,青旗猎猎,镖局的职责早已不是押镖这么简单



    平霄镖局自大魏德显三年立旗,所谓平霄,上平朝廷九霄之下不平之事,下震江湖佞人宵小之徒,名义上江湖民间自治,协理江湖,为江湖所奉之首,实际上却是朝廷辖治江湖的中间人。



    只是毕竟是江湖组织,这些人向来是听调不听宣,闲云野鹤惯了的主,仗着背靠皇家又有镖局镖头秦文墨这武林只存在于坊间传闻中的狠角色坐镇,乐的逍遥自在。



    朝廷百官不会主动招惹这个霉头,山匪绿林不会嫌命长去打劫镖的主意。也因此在黑白两道都有着不小的信誉。



    二十年来扛过乱世烽火,以“铁律砌骨,血诺为誓”八字为立旗之根,这八字甚至比镖局镖头秦文墨的大名流传更广。



    镖旗所至,绿林让道三丈三,对他们来说平霄镖局银货两讫的镖契上那枚朱印比所谓朝廷更让人胆寒。



    押镖汉子朴刀上凝着未散的霜,他方欲回头叱那不长眼往镖队里撞的挑夫,眼前一点寒芒先到,汉子下腰抽刀,寒霜和着刀影,直愣愣向那寒芒戳去,靠近那物什时将手腕一拧,一个轻巧的卸力便将那物什停于刀背之上。



    那飞来之物与刀背相撞时竟然无声无息,随手一挥运劲如此巧妙,其意不止是抵挡,更像是一种示威。



    那摊煎饼的老叟将头一低放在铁签上的手悄然放下。



    那汉子左手掣住缰绳,黑马一声长嘶,铁蹄声转为两声踏在街市石板上的闷响,此暗器目的明显不在取自己性命,而是想惊了自己的马。



    汉子右手提刀看那刀背上所谓暗器,才发觉那是一枚血玉扳指。



    汉子心知来人是谁,向队伍后边望去,那穿着绸衫的朝奉已不见踪影,心下不由一惊,开口欲传令,话未落地,立于靛瓦酒楼上的绸衣朝奉手持鱼肠短剑飞身向下刺来十几步的距离缩地成寸不过半息之间就已到汉子身侧。



    汉子横刀抵挡,叮的一声,声音清脆短促,内力迸发,周围俗人被此内力震倒于地,几个镖人的马受了惊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将镖人摔落下马,铁蹄之下传来哀嚎,街市很快见了血,铁蹄受惊踏向人群,内脏六腑流了一地,混着绿色的胆汁渗进石砖的车辙印中,不多时整街人群离散,刚刚熙熙攘攘的街市恍如隔世,除了兵械相交的铿锵声只剩下遍地哀嚎犹如鬼市。



    路旁酒楼里,酒客四散进二楼里屋。说书人不见停口,衣袂飘飘气定神宁,正说到精彩处,金骨折扇一拍啪地收起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字字清脆。这是规矩,既然张本,定不能半路拍板叫停。胡颜跟着进了里屋来不及再去想那扇面中种种,听得街上安静了,又用指头沾了口水将窗户纸捅出洞来,看外面的光景。



    “你应该知道得罪秦文墨是什么下场”汉子不怒反而笑道。



    “这里面的东西若是丢了他担待不住,他让你来是真的看得起你”绸衫朝奉的脸模糊一片,用了什么术法隐藏了形貌,声音与其老朽的体态极为不符。



    言毕,手中鱼肠短剑顺着朴刀刀柄向下滑去,欺身向前,这种短兵胜在近身灵活多变,剑锋翻飞只在瞬息之间,没防备被对方近身,汉子一时也没有摆脱之法,眼看着剑锋就要削去汉子的五指,汉子收回刀势,从下向上将刀挑起,可惜发力短促力道不足,行刀缓慢,胸前门户大开,反而让绸衫人钻了空子,剑招一改,在空中腾挪,将身一侧,把右肩向前送去,刺向汉子胸前,朴刀势大力沉无法收放自如,明晃晃的剑刃将要刺穿胸膛,汉子双腿猛然夹住胯下黑马,黑马向前跨去,堪堪躲开这一剑。汉子由被动转为主动,朴刀带着劲风刮过绸衫朝奉耳边,一刀不得手,汉子从马背上翻身蹬转,飞身其上对准绸衫人背后运转内力来上一脚,借着他扑来的势头将他踹进了路边酒楼。



    酒楼里的酒客听见打斗声都藏进了里屋,眼看着一个人径直横飞进酒楼,撞烂了那雕花木门,又撞碎了里屋的门墙,门框尽碎,横梁欲坠。



    红砖绿瓦,碉楼玉柱,于武力高强之人手里也不过瞬间化为齑粉,胡颜算是见识过了。



    没了里屋墙体的掩护,胡颜明晃晃暴露在来人面前。



    “完了,做鬼又要再死一回”胡颜有点绝望



    那横飞进来的绸衫人一动不动。



    “死了啊,吓死小爷了”



    那汉子手里拿着盒子,走进里屋来,周围的押镖人将那绸衫人围在中间,刀兵出鞘。



    那汉子抬起眼来,“抬走抬走。”见惯了死人,汉子并未有多少反应,但是看着那绸衫人迸裂的皮肤和被血浸透的绸衫,里屋的几人吓得肝胆尽碎,那绸衫人的血顺着地板,流向里屋人,和里屋人吓到当场分泌出的不明液体和在一起,胡颜心里也一阵发毛。



    汉子不屑的瞥了一眼那些里屋人,这些人平日当当酒肉饭囊,向媳妇要钱喝两碗酒就敢自诩丈夫,还自觉有几分快意江湖的义气,以为自己也能以一当百,仗剑天涯。其实只是只能在家里欺负婆娘的饭桶。这副孬种样令他不齿。



    全是狗屁。



    汉子的目光落在秦眠身上



    他,应该不会对自己动手吧。胡颜脑袋空白一片,他清楚那一脚有多狠,要是自己挨那一脚未必能留全尸。



    说书人紧锣密鼓地讲着佛祖证道,正讲到精彩处,唇齿纷飞。穿堂风通过破掉的木门灌进里屋。



    胡颜不怕死,但他怕疼,他想逃离这副身体可是他才发现自己出不去。他承认自己怕了。



    他不敢动,只能眼看着汉子向自己走来,他对自己说,他再向前踏一步,我就跑。



    汉子停下了,伸出手来。



    完犊子了。胡颜心道



    “咚”汉子却抱拳单膝跪下了。



    “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