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闷雷碾过扬州城时，苏慎在当铺檐角下看到件怪事：雨丝在触及鎏金招牌前三寸便蒸成白雾，汇成个“當“字水印。重瞳掌柜的翡翠扳指正在吸收水汽，每吸一口，当铺梁柱便多出条血纹。
“这场春雨来得蹊跷。“赵瘸子烟锅里的紫金檀居然不怕潮湿，青烟凝成蛇形盘在梁上，“看见雨帘里的金线没？这是有修士在收'雷泽钱'。“
苏慎眯起眼睛。雨幕中果然浮着游丝般的金线，仔细看竟是无数微小雷纹。腕间赤痕忽然发烫，《天刑律》在怀中翻到新页：
【雷泽钱】
凝于惊蛰首雷
修士可引雷淬体
凡人触之即焚
当铺深处传来叮当脆响，三个戴斗笠的汉子正在交割货物。他们掏出的钱币裹着冰霜，遇热不化，在檀木案上滚出霜痕。
“雪魄钱！“重瞳掌柜声音发颤，“客官这是要买雪山灵狐的心头血？“
为首的汉子掀开斗笠，眉间凝着片六出冰花：“霜降前集齐三百枚，换你三年阳寿。“说着抛来枚雪魄钱，钱眼处嵌着粒冰晶，细看竟是封冻的雪花。
苏慎退到廊柱后。那钱币坠地时，他靴底瞬间结霜，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赤痕腾起暖流化解寒气，却见雪魄钱里冻着个挣扎的小人——正是去年冬至冻死的更夫！
申时的日头毒得反常，茶楼飞檐上的嘲风兽吐着信子。苏慎抹去颈后热汗，盯着柜上新换的水牌：
【冰镇灵雾茶】三钱风语钱/盏
说书人摇着蒲扇，喉结处纹着只吐火的蟾蜍：“话说那涂山女踏着三伏天的热浪而来，裙摆扬起的是'炎精钱'。此物需在熔岩池淬炼，一枚可抵百日苦修......“
屏风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戴帷帽的女子拍案而起：“掌柜的！这茶里为何掺了雨水？“她指尖拈着的正是半枚融化的雪魄钱，水珠落地变成滚烫的赤玉。
跑堂的连连作揖：“仙长息怒，定是今早收的'云母钱'受潮了......“
苏慎的茶盏映出诡异画面：说书人后颈的鳞片正在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妖皮。更诡异的是茶汤表面浮着的热气，竟凝成个“逃“字。
暮色将倾时，东南方飘来片火烧云。苏慎跟着说书人拐进染坊巷，却发现满地靛蓝染缸结着冰碴。说书人突然转身，嘴角裂到耳根：“小哥对老朽的'风语钱'很感兴趣？“
一枚青灰色钱币弹到苏慎脚边。狂风乍起，钱眼处传来凄厉呜咽，竟与三日前女婴的哭声一模一样！坊间晾晒的布匹突然裹成茧，每个茧里都传出“还我命来“的哀嚎。
“风语钱需在飓风眼收集冤魂。“说书人撕下脸皮，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狼首，“一枚钱就是一道往生咒......“
赤痕爆发的青光撕开风茧。苏慎摸出那枚承安通宝掷向空中，背面的剑痕突然迸发剑气。狼妖惨叫后退，前爪已钉在染坊石碾上。
“天刑剑气！“狼妖独眼里涌出黑血，“你竟是苏狱典的后人......“
戌时的月光染着赤晕。苏慎在义庄点燃七盏续命灯，火光却呈诡异的靛蓝色。女婴尸体化成的桃符突然立起，在青砖上划出带血的舆图。
“要破青蚨血契，需集齐四季钱。“青鸾道姑剑尖挑着枚发芽的铜钱，“这是'谷雨钱'，埋在尸身膻中穴可阻魂飞魄散。“
窗外飘进湿冷的雪霰子。道姑的幽冥监察使玉牌正在融化，露出里面冻僵的守宫：“有人颠倒四季炼制'大衍钱'，扬州城的节气全乱了。“
子夜时分，第一片雪花落在苏慎肩头。本该是春雨连绵的时节，护城河却结起薄冰。更夫尸体化成的雪魄钱从冰窟窿浮起，钱眼处的冰晶里赫然映着监斩官的脸。
“原来因果线埋在这里。“苏慎斩骨刀劈开冰面，捞起串用头发绑着的铜钱。每枚钱都刻着节气名，小满那枚正在渗出鲜血。
赤痕突然剧烈震颤，《天刑律》悬空展开：
【大衍钱】
逆乱四季而成
持之可篡改生死簿
炼此钱者必遭天刑
河面冰层轰然炸裂，数十具冻僵的尸傀浮出水面。他们天灵盖都嵌着铜钱，立春、雨水、惊蛰......二十四节气在月光下连成血色罗网。
“用雷泽钱破冰！“青鸾道姑的剑穗崩散，玉珠化作雷纹没入云层。苏慎摸出当铺里捡的雷泽钱高举过头，惊蛰的闷雷应声而落。
闪电劈中钱币的刹那，苏慎看见整个扬州城的因果线——无数青蚨钱连着百姓心口，最终汇向监斩官府邸的那顶猩红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