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撞碎薄雾，苏慎蹲在刑部后巷的馄饨摊前，捏着铜钱的手微微发抖。摊主老周头舀汤的铁勺在锅里搅出漩涡，蒸汽裹着葱花香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那是昨夜刚处决的死囚留下的。
“苏小哥脸色比前日好些了。“老周头将粗瓷碗推过来时，浑浊的眼球里映出苏慎脖颈处淡去的青紫掐痕，“赵师傅说你这月要开刃？“
铜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苏慎低头避开老人探究的目光。穿越那日原身被死囚掐昏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冰凉的手指、泛着尸臭的喘息，还有刑柱上剥落的漆皮里露出的符咒......他猛地呛了口热汤，喉间火烧般的灼痛竟与那日如出一辙。
“当心烫着。“斜里伸来只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处纹着褪色的“罪“字。赵瘸子的烟杆敲在条凳上，震落三粒茴香籽，“司狱大人要你去城南监斩。“
苏慎攥紧袖中青铜佩。今晨整理原身遗物时，在床底铁匣里翻出这枚獬豸佩，还有张泛黄的庚帖，上书“寄名青云观玄微真人座下“。最蹊跷的是匣中《洗冤录》的批注笔迹，竟与自己前世一般无二。
城南菜市口的血腥气比刑部更重。苏慎踩着黏脚的石板登上刑台时，瞥见监斩官轿帘下露出的皂靴——靴帮沾着星点靛蓝粉末，与顾九娘指甲缝里的如出一辙。
“午时三刻到——“
锣声未落，跪着的死囚突然仰天大笑。苏慎握刀的手腕被震得发麻，那笑声里竟夹杂着金石相击之音。腕间赤痕骤然发烫，他看见死囚后颈浮现鳞片状纹路，天灵盖处黑气凝成三寸小蛇。
“铜皮境武者！“台下人群炸开惊呼。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挤出人堆，腰间牛皮囊露出半截铁算盘：“三十两赌这小子斩不动！“
苏慎的刀刃已抵在死囚颈侧。前世解剖课上教授的话忽在耳畔响起：“环椎关节是最脆弱的连接点......“他手腕微侧，刀锋顺着鳞片缝隙切入，金石摩擦声刺激得人牙酸。黑气小蛇刚要窜起，腕间赤痕突然传来吸力。
“噗！“
头颅滚落的瞬间，苏慎靴底沾上几滴逆溅的血。那血珠竟像活物般往皮肉里钻，却被赤痕腾起的微光蒸成白烟。监斩官拂袖而去时，他听见轿中传来声冷哼：“倒是小瞧了苏家的余孽。“
散衙时分，苏慎在朱雀桥边被个癞头乞丐拦住。那人捧着豁口陶碗，眼中精光毕现：“公子印堂发黑，怕是撞了血光煞。“说着突然抓住他手腕，“不如用怀中古卷......“
腕间赤痕骤然发烫，乞丐怪叫着松开手，掌心燎起串水泡。苏慎倒退两步撞上糖人摊子，竹签子插着的孙猴子在夕阳下滴着蜜泪。再回头时，乞丐已消失在人流中，地上留着枚生锈的“鬼脸钱“。
“小哥要测字还是卜卦？“桥头卦摊的老瞎子突然开口，龟甲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老朽见你身上绕着青蚨血痕，可是收了不该收的买命钱？“
苏慎心头一跳。今晨从死囚身上摸出的三枚铜钱，此刻正在袖袋里发烫。他故作镇定地甩下五文钱：“劳烦先生解个'慎'字。“
老瞎子枯指在案上划了几笔，脸色骤变：“心如悬秤，真火藏刀！少年人，这秤可莫要倾向了幽冥道......“说罢竟掀翻卦摊遁入暗巷，桃木签筒滚到苏慎脚边，筒底沾着靛蓝色胭脂。
暮色渐浓时，苏慎拐进青萝巷。顾九娘救下的弃婴就在此处，或许能找到线索。他数到第七户黄杨木门前，忽闻院里传来瓷器碎裂声。
“作死的小蹄子！“妇人尖利的骂声刺破窗纸，“整日摆弄这些鬼画符，和你那短命的娘......“
苏慎叩门的手僵在半空。腕间赤痕突突跳动，门缝里飘出的血腥气混着檀香味，正是顾九娘身上有过的味道。一枚青蚨钱从门底塞出，上面用血写着“亥时三刻“。
更夫敲响戌时的梆子时，苏慎正对着铜镜查看后背。白日斩囚时溅上的血点，此刻在镜中竟连成北斗状，随着呼吸明灭不定。他试着用湿布擦拭，血痕反而渗入肌理，在脊柱处凝成粒朱砂痣。
“天刑印鉴，善恶昭彰......“
《天刑律》无风自翻，停在“诛邪篇“的一页。苏慎摸着朱砂痣的手突然僵住——镜中映出窗外倒吊的人脸！那人头下脚上贴着窗棂，嘴角咧到耳根，手中铜铃摇出摄魂的节奏。
“叮——“
铃声穿透耳膜的刹那，苏慎抓起案上桃木签掷向窗口。签筒里混着的往生符轰然炸开，青光明灭间，他瞥见鬼脸人腰间悬着的铁算盘——正是日间赌他斩不动囚的斗笠汉！
“好香的功德味......“鬼脸人舔着被灼伤的指尖，“把古卷交出来，留你全尸。“
苏慎撞翻烛台滚向床底，手中紧握斩骨刀。火光照出鬼脸人畸形的影子：后背隆起个肉瘤，细看竟是张痛苦的人脸。腕间赤痕突然涌入暖流，他福至心灵地念出《洗冤录》上的验尸口诀：“骨凸如球，怨气结煞......“
鬼脸人闻言暴怒，肉瘤中伸出枯爪：“找死！“
利爪触及苏慎咽喉的瞬间，朱砂痣迸射血光。鬼脸人惨叫后退，浑身腾起黑烟。苏慎趁机翻窗跃下，却见巷口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日间卦摊的老瞎子手持白骨杖，脚下躺着昏迷的乞丐。
“幽冥道办事，闲人退散！“老瞎子杖头骷髅喷出绿火，“这小子身怀往生符，定是玄真观的探子！“
苏慎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怀中的青蚨钱突然跳起，带着他手腕刺向眉心。剧痛中，往生符的纹路在眼前展开，竟与天刑印的赤痕完美重合。
“原来你是......“鬼脸人话音未落，青光自九天垂落。
青鸾道姑的剑锋斩断夜色，铁算盘珠叮叮当当滚落满地。苏慎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道姑袖口翻飞的玄真二字，以及她腰间新换的“幽冥监察使“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