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浸在猩红色的雾霭里，像一只溃烂的眼球凝视着苍茫大地。腐臭的阴风卷过葬尸崖嶙峋的骨岩，掀起千万具枯骨碰撞出细碎的哀鸣。在这座吞噬了九十九代王朝将士尸骸的禁忌之地，今夜的血月比往常更早攀上中天。
“时辰到了。“月无瑕将青铜古灯举过头顶，灯芯爆出一簇幽绿色火苗。她玄色斗篷下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缠绕的锁魂链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土地上烙下猩红的莲花血印。
尸潮在她身后三丈外躁动不安。那些腐烂了千年仍不肯安息的战魂们，此刻竟如朝圣者般匍匐在地。当古灯第七次明灭时，最前排的尸王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它青灰色的身躯正在融化，骸骨化作血水渗入龟裂的地缝，勾勒出蜿蜒如血管的暗红色脉络。
“以十万尸王为祭，恭迎吾主归来！“月无瑕咬破舌尖，血珠溅在灯罩上瞬间汽化。青铜古灯骤然暴涨至丈余高，灯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蝌蚪文，那些文字像活物般扭动着钻入地底。
整座葬尸崖开始震颤。山体表面数以亿计的骸骨簌簌滑落，露出内里漆黑的岩壁。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些根本不是岩石，而是层层叠叠的青铜棺椁，每一具都缠绕着碗口粗的玄铁链，锁链上挂满刻着“赦“字的黄铜铃铛。
铃铛无风自动。
“叮——“
第一声清响荡开时，血月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月无瑕左臂的蛇形疤痕突然迸裂，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浓稠如沥青的黑色物质。那液体顺着她指尖滴落，竟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化作千百条细小的黑蛇，疯狂啃噬着青铜棺椁表面的封印。
“吼！！！“
西北方的尸潮突然炸开，一具身披玄甲的无头尸王破土而出。它脖颈处碗大的伤口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骨刺，每根骨刺顶端都串着颗腐烂的人头。那些头颅齐声嘶吼：“红鸢叛徒！安敢惊扰弑天者安眠！“
月无瑕冷笑一声，古灯横扫过面前虚空。灯焰暴涨成青色火凤，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无头尸王身上的玄甲寸寸瓦解，露出心口处拳头大的血洞——那里本该是尸王精核所在，此刻却插着半截生锈的青铜断戈。
“三万年了，你们还是只会用这招。“她指尖轻弹灯壁，火凤长喙精准啄向尸王心口。就在青铜断戈即将被拔出的刹那，整个葬尸崖响起震耳欲聋的锁链崩断声。
“轰！！！“
血月彻底碎裂，千万道猩红光柱如利剑刺穿天幕。月无瑕足下大地轰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渊薮。九具堪比山岳的青铜巨棺从地心缓缓升起，棺椁表面覆满暗红色的结晶，像凝固了万年的血泪。
古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出月无瑕苍白的脸色。她颤抖着抚摸中央那具巨棺表面的纹路——那是用上古龙文刻写的镇魂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当最后一道咒文消散时，棺盖轰然炸裂。
滔天煞气席卷八荒。
月无瑕的斗篷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露出半张布满诡异咒文的侧脸。她死死盯着棺内缓缓坐起的身影，喉间发出压抑的笑声：“终于...终于等到这天了......“
那是个胸口插着青铜断戈的男子。残破的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裸露的皮肤上爬满暗金色咒痕。最诡异的是他心口处——本该是致命伤的位置，此刻竟有朵血色莲花在缓缓旋转，每片花瓣都缠绕着细如发丝的电光。
“咳...“男子突然咳出一口黑血，睫毛颤动如垂死的蝶。当他睁开眼的瞬间，整片尸潮齐刷刷跪倒在地。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赤红如炼狱血池，右眼却流转着星河璀璨，瞳孔深处隐约可见十二道青铜巨门虚影。
月无瑕踉跄着后退半步，手中古灯几欲脱手。她腕间锁魂链突然绷直，尖端指向男子眉心：“楚昭南，你可还记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三支刻满符文的玄铁箭矢破空而来，箭簇燃着幽蓝冥火。月无瑕挥袖震碎两支，第三支却穿透她左肩，带起一蓬泛着金光的血雾。十道黑影从天而降，为首之人黑袍绣着狰狞鬼面，腰间令牌上“巡天“二字泛着血光。
“诛邪使办案，闲杂退散！“黑袍首领甩出九条封神链，玄铁锁链化作黑龙扑向棺中男子。其余九人结印成阵，霎时天雷地火交织成网，将方圆百里化作炼狱。
月无瑕瞳孔骤缩。她认得这阵法——三万年前，正是这“九霄炼神阵“将初代弑天者炼成飞灰。古灯在她掌中发出悲鸣，灯油即将见底。
“小心！“她刚要催动秘法，却见棺中男子突然抬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昭南染血的指尖轻轻点在空中，额间浮现血色竖纹。最先扑到的封神链寸寸崩裂，黑袍首领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的身体正在分解，从指尖开始化作飞灰。九霄炼神阵的雷火诡异地倒卷而回，将布阵的诛邪使们烧成焦炭。
“天...天道反噬？！“幸存的黑袍人嘶声尖叫，“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回答他的是楚昭南空洞的眼神。男人缓缓站起，插在胸口的青铜断戈嗡鸣震颤。当他赤足踏上焦土的刹那，以葬尸崖为中心，千里血雨倾盆而下。
月无瑕突然闷哼一声，手中古灯坠地。她腕间锁魂链疯狂颤动，尖端不受控制地刺向楚昭南后心。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男人偏头望向西南方——那里有具正在融化的尸王，心口赫然插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青铜断戈。
“赝品。“薄唇轻启，声如碎玉。
“轰！！！“
西南方百里内的尸潮同时爆开，血肉在空中凝聚成血色长河，尽数涌入楚昭南胸前的伤口。当最后一丝血气没入体内时，他抬手握住心口的断戈。
“铮——“
金属摩擦骨骼的声响令人牙酸。随着断戈一寸寸拔出，血色莲花急速旋转，十二道青铜巨门虚影在他身后次第展开。当最后一截戈尖脱离躯体时，整座葬尸崖的青铜棺椁同时炸裂，无数道金光没入他眉心。
“不...不可能...“仅存的黑袍人瘫坐在地，面具下渗出黑血，“弑天者早就形神俱灭，你究竟是......“
寒光闪过。
楚昭南握着滴血的断戈，脚下躺着身首分离的尸体。他低头凝视戈身上浮现的“劫灭“二字，忽然抬手接住一滴血雨。雨滴在他掌心化作冰晶，映出眉心血纹中流转的星河。
月无瑕强撑着站起，锁魂链突然绷直指向东南：“快走！巡天阁的......“
破空声打断了她的话。十八道金色流光划破夜幕，每道流光中都站着气息恐怖的强者。为首的老者手持青铜罗盘，指针正疯狂指向楚昭南手中的断戈。
“劫灭现世，诸天倾覆。“老者声如洪钟，“诛邪令第九条——凡持青铜劫器者，格杀勿论！“
楚昭南缓缓抬头，眼底星河骤然暴亮。他手中断戈发出愉悦的颤鸣，戈尖所指之处，空间开始崩塌......青铜棺盖坠入深渊的轰鸣声尚未消散，月无瑕的锁魂链已如毒蛇般缠上楚昭南的脖颈。链节上凸起的倒刺割破苍白皮肤，渗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泛着星辉的银沙。
“别动。“她将青铜古灯抵在男人喉结处，灯焰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的幽蓝光点，“告诉我，红鸢第七把「葬天录」藏在......“
话音戛然而止。
楚昭南突然抬手握住锁魂链，掌心肌肤在触碰到链身的瞬间燃起黑焰。那些传承自冥府的蚀魂咒文竟如活物般尖叫着脱落，在空气中化作青烟消散。月无瑕踉跄后退，腕间蛇形疤痕渗出黑色液体，顺着锁魂链逆流而上。
“太虚冥焰？“她瞳孔剧烈收缩，古灯横扫切断被污染的锁链，“你明明被抽了神骨！“
回应她的是葬尸崖震颤的轰鸣。楚昭南胸口贯穿的青铜断戈突然嗡鸣，戈身浮起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涌出的不是锈迹，而是粘稠如血浆的暗金色液体，滴落在地便灼烧出深不见底的孔洞。
西北方传来尸潮的嘶吼。十二具身披青铜铠甲的巨尸破土而出，它们胸腔内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被符咒封印的陨铁匣。月无瑕脸色剧变，这些巨尸身上的纹章她再熟悉不过——三足金乌衔着断戈，正是红鸢卫的图腾。
“退后！“她甩出三张血色符箓，却在结印时被楚昭南按住手腕。男人掌心传来的温度冷得像万载玄冰，偏偏那冰寒中又蛰伏着焚天煮海般的暴烈。
尸潮在这一刻停滞。
楚昭南赤红的右眼倒映着十二巨尸的身影，左眼流转的星河突然凝固。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破损的衣袖无风自动，露出小臂上缓缓浮现的暗金色图腾——那竟是缩小版的葬尸崖全貌，连崖顶青铜棺椁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咔嗒。“
第一具巨尸胸腔的陨铁匣自动开启，飞出的不是兵器，而是半截焦黑的指骨。那指骨在空中划出血色轨迹，精准嵌入楚昭南左手无名指的断口。当最后一块骨节归位时，十二巨尸轰然跪地，青铜铠甲片片剥落，露出内里漆黑的骨架。
月无瑕的古灯突然剧烈颤抖，灯壁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铭文。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爬向灯口，在触及灯焰的瞬间化作血色流光，尽数没入楚昭南眉心。
“记忆碎片......“她猛然想起古籍记载，“红鸢卫是活的墓碑！“
仿佛印证她的猜想，楚昭南突然抬手按在最近那具巨尸的天灵。骨架应声而碎，无数萤火般的金色光点从七窍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寸许长的青铜钥匙。钥匙表面密布着血管状的纹路，尖端赫然是缩小版的劫灭戈形状。
东南方突然传来破空声。三支刻着“赦“字的玄铁箭矢穿透尸潮，箭簇燃着幽绿的阴火。月无瑕挥袖震飞两支，第三支却被楚昭南徒手抓住。阴火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却在触及心口血莲时诡异地倒卷回去，将百丈外的施袭者烧成火球。
“诛邪使的追魂箭。“她扯下斗篷缠住楚昭南不断渗血的左手，“这些只是先头部队，巡天阁的......“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月无瑕感觉有冰冷的东西顺着血脉侵入心脏，低头看见锁魂链的残片正在皮下蠕动，转眼间竟在腕间凝成新的蛇形烙印。
“你！“她催动古灯想要逼退对方，却发现灯油不知何时已变成暗金色。更可怕的是，灯芯燃起的火苗里浮现出自己从未见过的画面——红衣女子跪在青铜巨门前，用断戈剜出心脏投入灯盏。
楚昭南突然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青铜：“葬天录......在永夜城地脉第九转。“
月无瑕浑身剧震。这句话用的是上古龙语，每个音节都引发天地共鸣。她腕间的蛇形烙印骤然发烫，烫得仿佛有熔岩在血管里奔流。当她想追问时，男人已经转身走向崖边。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朱漆斑驳的酒葫芦。
葫芦表面爬满青苔，藤塞处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紫雾。楚昭南弯腰拾起的瞬间，方圆十里的尸潮同时发出哀嚎。那些腐烂了千年的尸体开始迅速风化，涌出的黑气凝成数百道旋涡，疯狂注入葫芦之中。
“镇妖壶？“月无瑕盯着葫芦表面逐渐清晰的篆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扯开衣领——她贴身佩戴的青铜佩饰正在发烫，表面纹路与葫芦上的符咒完美契合。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吞噬，楚昭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金色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土上绽开朵朵血莲。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青铜残碑，碑文在沾染血迹后竟开始重组，最终显现出令月无瑕毛骨悚然的文字：
【弑天者楚昭南葬于此，立碑者......楚昭南】
“自葬碑？“她指尖拂过碑文凹陷处，那里还残留着细碎的骨渣，“你究竟死过多少次？“
回答她的是骤然响起的雷鸣。血色苍穹被撕裂，九架青铜战车破云而出。每架战车都由八条尸蛟牵引，车辕上站着身披金甲的神将，手中长戟直指葬尸崖。
“诛邪令！“为首神将的声音震得山石崩裂，“奉巡天阁敕令，诛杀弑天余孽！“
月无瑕的古灯突然自动飞向半空，灯壁映出密密麻麻的青铜棺椁虚影。她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珠在触及灯焰的瞬间化作漫天火雨：“快走！这是巡天阁的破界战车，能......“
爆炸声吞没了后续的话语。楚昭南原本站立的位置被金色雷火吞没，地面熔出直径十丈的深坑。当硝烟散去，却见男人单手擎着劫灭戈立于坑底，戈尖挑着具焦黑的尸蛟尸体。
“半步......踏天？“月无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足底旋转的血色莲纹。那莲纹每转一圈，就有新的青铜棺椁虚影从地底升起，将坠落的雷火尽数吞噬。
楚昭南突然掷出酒葫芦。看似笨拙的朱漆葫芦在空中解体，化作三百六十片青铜残片，每一片都刻着不同的妖兽图腾。残片组成的囚笼将三架战车困在其中，内部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妖皇炼天阵！“金甲神将惊怒交加，“你竟敢私藏天妖盟禁术！“
回答他的是贯穿胸膛的劫灭戈。楚昭南的身影在战车间闪烁，每次现身都带起血雨腥风。月无瑕发现他的战斗方式极其诡异——分明是红鸢卫的军阵杀招，却又夹杂着天妖族的噬魂秘术，更可怕的是偶尔闪现的招式，竟与巡天阁的诛邪九式同源。
当最后一架战车坠毁时，楚昭南突然跪倒在地。他心口的血莲已经变成漆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十二道青铜巨门虚影在身后明灭不定。月无瑕冲过去扶住他，触手的温度忽冷忽热，仿佛有无数魂魄在皮下厮杀。
“听着！“她将古灯按在他胸口，“要想活命就跟我......“
地面突然裂开深渊。九条玄铁锁链破土而出，锁链尽头连着青铜棺椁的残片。楚昭南在意识模糊间看见，那些残片正疯狂吞噬着战场上的血肉，逐渐拼凑成一具完整的青铜棺。
棺盖合拢的瞬间，他听见月无瑕撕心裂肺的呼喊：“不要进去！那是往生棺......“
黑暗吞没了一切。
混沌中，有无数记忆碎片在翻涌。他看见自己站在青铜巨门前，脚下是百万神魔的尸骸；看见红衣女子将断戈刺入自己心脏，血泪坠入青铜灯盏；看见十二巨尸抬着棺椁走向深渊，每具尸体的面容都与自己相同......
“师兄！“
突然响起的呼唤刺破混沌。楚昭南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全新的青铜棺内。棺外传来金铁交击之声，月无瑕的玄色斗篷染满鲜血，正在与数十名诛邪使死战。
更可怕的是，九霄之上正有更大的阴影降临——那是艘堪比山岳的青铜楼船，船首像正是三足金乌衔着断戈，船帆上“巡天“二字泛着血光。
“终于来了......“月无瑕咳着血笑道，“巡天阁的镇界宝船。“
楚昭南感觉有冰冷的东西在掌心凝聚。低头看见劫灭戈正在吸收棺椁的能量，戈身裂纹中渗出暗金色液体，逐渐形成新的铭文——【红鸢第七·葬天】
当最后一个铭文成型时，整座葬尸崖开始崩塌。那些沉寂了万年的青铜棺椁自动飞向天空，在血色月轮下拼凑成巨大的青铜门虚影。门缝中泄出的气息让诛邪使们集体跪倒，修为稍弱者直接爆体而亡。
“不！“楼船上传来惊恐的咆哮，“快阻止他开门！“
太迟了。
楚昭南手中的劫灭戈化作流光没入青铜门，门内传出锁链崩断的巨响。当第一道缝隙扩大到足以通过时，他看见门后是无尽的星空，每颗星辰都是一具旋转的青铜棺椁。
月无瑕突然扑进棺内，带着他滚向深渊。在她后背撞上青铜门的瞬间，楚昭南听见了天地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