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村的炊烟还没散尽,林墨已经背着竹篓出了门。
腊月十七,正是山里最冷的时节。村口老槐树上挂满冰棱子,风一吹叮当乱响,像是枉死鬼在摇招魂幡。几个裹着破袄的孩童蹲在篱笆根下,用木棍戳冻僵的野狗尸体。那畜生眼珠子被乌鸦啄了去,空洞洞的眼眶凝着黑血,倒像是咧着嘴在笑。
“墨哥儿,又要进山?”
铁匠铺的王瘸子叼着旱烟袋,炭火把他脸上的疤照得通红。见林墨点头,他啐了口唾沫:“鬼见愁的雾吃人不吐骨头,刘猎户的惨状你忘了?”
林墨紧了紧麻绳捆的草鞋,没接话。他自然记得——那日四个汉子用门板抬回来的尸首,枯皮紧贴着骨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可仁济堂的老郎中撂过话,阿娘的肺痨若再不用赤阳草入药,咳出的血能把炕头糊成朱砂色。
村西两间土坯房就是林家。还没推门,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林墨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冰碴,正撞见阿娘歪在炕沿吐血。那摊血里混着棉絮似的碎肉,看得他眼眶发酸。
“墨儿…别去…”枯槁的手死死攥住他衣角。
林墨掰开那手指,把熬好的粟米粥搁在炕头:“后山捡柴火,晌午就回。”
他不敢看阿娘的眼睛。那双眼曾经比山泉还清亮,如今却蒙着层灰翳,像是枯井里泡烂的月亮。
鬼见愁的雾比往日更浓了。
林墨攥着柴刀劈开荆棘,腐叶下的冰壳咔嚓作响。这雾也怪,远看灰扑扑的,走近了才发现泛着丝青绿,像是谁把坟头的磷火揉碎了撒在里面。驱邪符在背篓里发烫,这是他拿祖传的银镯子,跟游方道士换的保命符。
“墨哥儿!”
半山腰窜出个人影,是猎户家的铁牛。这汉子满脸络腮胡结了霜,皮袄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渍,手里提着只蹬腿的灰兔。
“你真要上崖顶?那株赤阳草…”他压低嗓门,“我听爹说过,三十年前也有个采药人见过赤阳草,结果你猜怎么着?”
铁牛突然闭了嘴。两只乌鸦扑棱棱掠过树梢,落下几片带冰碴的羽毛。
林墨盯着他手里抽搐的野兔。那畜生的红眼睛瞪得滚圆,脖颈被兽夹咬出个血窟窿,每喘一口气就冒出血沫子。
“怎么着?”他问。
铁牛喉结滚了滚:“那人回来后就疯了,天天念叨崖底有龙王爷娶亲,第七天晚上…”他猛地把兔子摔在石头上,“嘭”的一声闷响,脑浆溅到林墨草鞋上,“他把自己心肺挖出来,摆成朵莲花供在神龛里!”
柴刀“当啷”砸在冰面上。
林墨弯腰捡刀,瞥见铁牛靴底粘着片东西——暗红色,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的皮子。可他记得清楚,刘猎户尸体右手缺了块皮,正好是虎口位置。
“你去过崖底。”林墨突然开口。
铁牛浑身一僵,兔子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
铁牛终究没敢跟上来。
林墨攀到崖顶时,日头已经西斜。那株赤阳草长在峭壁石缝里,三片血玉般的叶子随风摇晃,洒落的红光竟把雾气逼退三尺。可这宝光也引来了麻烦——岩缝里盘着条白鳞大蟒,额生肉瘤,分明是快要化蛟的精怪。
柴刀在蟒鳞上刮出串火星。林墨且战且退,后背突然撞上个硬物。是块半人高的石碑,碑文被苔藓遮了大半,只露出“擅入者”三个血字。
大蟒趁机缠上来,腥臭的信子舔过他耳垂。林墨猛咬舌尖,喷出口血沫子。背篓里的驱邪符“轰”地燃起绿火,那畜生吃痛松了劲,被他趁机一刀捅进七寸。
蟒血浇在石碑上,苔藓簌簌脱落。
“擅入者死——青云门弃徒楚怀舟绝笔”
字迹凌厉如剑,林墨多看两眼就觉得双目刺痛。更奇的是,碑文凹陷处积着层黑垢,凑近了闻竟是陈年血渍。
赤阳草近在咫尺。林墨扯下裤腰带绑住老松树,另一头系在腰间。山风卷着冰碴子往领口钻,他往下攀了三丈,靴底突然打滑。
“咔嚓!”
冰层碎裂的瞬间,他看见雾里浮出张人脸——铁牛的脸,可那双眼变成了竖瞳,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鲨鱼似的尖牙。
藤绳应声而断。
下坠时,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墨看见雾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听见铁牛的怪笑混在风里:“墨哥儿,替死鬼总算等到了…”背篓里的驱邪符突然炸开青光,那些鬼手触电般缩回雾中。
他摔在个石台上,脊椎几乎断成两截。赤阳草完好无损地躺在手心,可林墨顾不上欢喜——这石台太过平整,像是被人一剑削出来的。岩壁上还有几列刻字,剑痕深入青石,时隔百年仍透着森然剑气:
“后来者,若见吾字,叩首千遍,可得衣钵。
——青云门楚怀舟”
林墨伸手摸那字迹,指尖刚触到石壁,整座山崖突然震颤。岩缝里渗出粘稠黑血,眨眼凝成个车轮大的骷髅,七窍喷着绿火朝他扑来!
驱邪符轰然炸裂,黑血骷髅尖啸着消散。林墨连滚带爬退到石台边缘,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山洞。
洞内寒气刺骨,火折子照出满地碎骨。最深处有具打坐的白骨,道袍早已朽烂,胸骨插着柄三寸长的玉剑。最骇人的是头骨——天灵盖被利器贯穿,裂痕边缘焦黑如炭,像是被雷火劈过。
白骨膝上摆着枚玉简。林墨刚抓起玉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青衫剑修御剑斩魔,剑气纵横三千里;
黑衣老者驱使血海,吞没整座城池;
最后是惊天一战,青芒贯穿云层时,玉剑从背后刺入修士丹田…
“噗!”
林墨喷出口血,玉简碎成齑粉。白骨腰间突然青光大盛,是个巴掌大的青铜剑匣。匣身刻满云纹,九颗星辰浮雕中,唯有天枢位亮着微光。
匣内传来剑鸣。林墨鬼使神差地揭开匣盖,一柄寸许长的透明小剑跃入掌心。剑身刻着“青冥”二字,忽地钻入他右手劳宫穴。
剧痛席卷全身。林墨蜷缩着抽搐,恍惚间看见自己经脉里游走着青色剑气,所过之处血肉如被千刀万剐。等他喘过气时,掌心多了道剑形烙印。
洞外突然传来铁链拖地声。
林墨握紧剑匣冲向洞口,浓雾中亮起两盏血红灯笼——那竟是双眼睛!怪物的轮廓渐渐清晰:丈余高的身躯布满鳞甲,脖颈拴着断裂的锁链,爪子上还粘着半片带血的皮袄。
是铁牛的皮袄。
怪物嘶吼着扑来。
林墨转身往洞里逃,剑气烙印突然发烫。青冥剑自动离体,化作三尺青锋劈在怪物爪子上,却只留下道白痕。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崩裂,剑匣上的天枢星骤然大亮。
“铮!”
第二剑斩出时,剑气暴涨三倍。怪物前爪应声而断,黑血喷在岩壁上腐蚀出青烟。林墨却被震得撞上石壁,喉头腥甜。
剑匣开始吸他的血。天枢星每亮一分,青冥剑便强盛一截,可他的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怪物被激怒了。它独爪拍碎洞顶钟乳石,张口喷出腥臭毒雾。林墨退到白骨前,青冥剑突然调转剑尖,刺入修士遗骸的丹田。
白骨“喀啦”散架,滚出颗蒙尘的珠子。
林墨福至心灵,抓起珠子砸向怪物。
“轰隆!”
雷光充斥洞窟,怪物在电蛇中化作焦炭。林墨也被气浪掀飞,后脑重重磕在剑匣上。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看见珠子嵌进青冥剑柄,剑身浮现出细密的雷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