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没有回应,鼾声如雷。
凉亭恢复静谧。
天纵和雅松开手,那团在他掌心跃动的血红光芒,如被抽走生命,渐渐消散,归于虚无。
站在溪边的年轻人悄无声息进入凉亭,他的目光先在沉睡老者身上停留,随后转向面色凝重的天纵和雅,笃定道:“其实,你根本就不信此人说的话。”
被好友直接点破心思,天纵和雅也未拐弯抹角,点头承认:“朝先,我爹曾对我说,福伯此人性情固执,偏好行险出奇,不似寻常乡野朴实之人,故而其言辞,我总是半信半疑。”
杨朝先满脸匪夷所思:“既如此,那又该如何验证你心里所想?”
“你应该清楚,方才此人见到你,便知你是妖,而他跟独臂男人说的话,其实是提醒他去通知夜巡司。”
听着好友关切的语气,天纵和雅认真道:“时间绰绰有余。”
随后手拈一张画有奇异纹路的黄符,轻划过眉间妖印,双手十指交叉变换,形成严谨的封印手势,口唇微动,低吟道:“夜昼交织,梦境之门,现。”
随着咒语念出。
他手中的符纸骤然燃烧,火光中腾出一抹淡青烟雾,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记忆回溯术正式开启。
原本伏案酣睡的福伯,身体猛地颤抖,双眸倏地睁开,直视着被青烟环绕的天纵和雅,满眼惊愕。
但很快又陷入昏迷,趴在木桌上,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
天纵和雅眼中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周边也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凉亭似扭曲的镜面,让他感觉身体逐渐失去平稳,以极其规律而又诡异的方式旋转。
就在眩晕感达到顶峰之际,天纵和雅突遭剧烈头痛侵袭,鼻腔涌出温热鲜血。
当这股令难以忍受的晕感即将吞噬他时,一切又戛然而止,身体慢慢恢复正常。
不知过去多久,天纵和雅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灰蒙空间之中。
他心里清楚,这是福伯记忆世界,同时也是福伯最难忘怀的记忆片段。
记忆回溯术,以意念之力为主,辅以符咒等手段,对意识薄弱之人实施攻击。
实施此术者,唯有意念足够坚韧,否则将面临反噬危险。
此术一旦实施成功,实施此术者便能对被控制者施行深度催眠,行为控制,制造幻境乃至提取记忆。
更有些意念强大的人,与敌厮杀时,能够直接以意念为器,杀人无形,而被术法控制之人毫无反抗之力。
天纵和雅向前行进,刚走出灰蒙区域,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紧握双拳,双眼赤红。
前方有座小院。
院内各种黑色花草葱茏,盛开如盘。
有位白衣妇人置身花丛,眉目低垂,凑近含苞待放的花朵,轻轻嗅着花香,神色愉悦,随后又将脸藏于花下,偷偷望着屋内捧书的白发幼童。
再逢娘亲容颜,天纵和雅泪流满面,心中涌起强烈冲动,他想要走进小院,近距离看看他日日念想之人。
不过院外有几名老者还未离开,让他生生止住脚步,投去目光。
矮胖老者秦志恩站在院外,痴痴望着花丛,直到妇人走进屋,这才不舍的回头,目光在管家与福伯之间游移,满是疑惑:“管家,我记得几年前游巡田间,当时此地荒无人烟,怎么短短几年时间,就有人敢在此处搭建房屋?”
“难道不知屋后死人山,与红雾山谷相连,常有鬼魅邪祟横行?”
身形佝偻的管家顺势转头,看着小院后面的漆黑山体道:“老爷,您这几年深居简出,自然有所不知,这户人家,可是小镇学堂授课先生陆青山的家。”
秦志恩讥笑道:“那又如何?”
“听闻陆先生无惧鬼魅。”
“白日沉沦,人妖共存,居然还有人无惧鬼魅?”秦志恩显得尤为吃惊:“如你所说,这位陆先生,既能传道授业,又无惧鬼魅邪祟,应是有勇有谋之辈。”
“这种人物不管去哪,都会被当作座上宾,为何偏偏来穷苦的青梅小镇,你们不觉得其中有隐情?”
管家摇头,看着清瘦的福伯。
福伯上前几步,轻声道:“陆先生子嗣身体有疾,自幼白发,被视作不祥之人,所以来到小镇隐居,至于为何住在死人山前,应是避开人群。”
听完福伯解释,秦志恩神思恍惚,边走边说道:“陆先生子嗣真有隐疾,那来小镇生活也能说通。”
“毕竟小镇辖区不过百里,人口不足千户,置镇百年,始终远天灾离人祸,在这妖邪出没的纷纭乱世,也算是净土。”
见秦志恩向前走去,管家与福伯急忙跟上,还未走几步,秦志恩忽然转头望着小院,笑容意味深长:“未曾想到,这穷乡僻壤之地,也有此等妇人,倒是生的美艳。”
福伯满脸惊讶,忧心忡忡。
管家心领神会的点头。
自家老爷早年在大户人家当管事,跟着主家学习本领,后来主家有人考中功名,便全家前往治下之地。
主家念着秦志恩多年辛勤劳苦,特将数百亩良田当作赏赐,而秦志恩也凭借着主家过往的威势,常与镇令称兄道弟,在小镇上作威作福。
秦志恩生平有两大好,其一爱金银细软,其二则是美妇,如今遇到如此绝代佳人,怎会放弃。
几人谈笑间离开。
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天纵和雅心生凉意,双眸阴鸷,神情阴冷。
转身推开院门,想去看看娘亲,岂料一步踏入院内,似乎梦境结束,周围景象迅速变换,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漆黑的夜空将一切光亮吞噬,皑皑白雪不断从天空洒落,借助着零散的灯笼光影,点亮着这个满目疮痍的小村庄。
天纵和雅刚刚站定身体,猛烈寒风夹着雪沫袭来,打得他脸生疼,寒蝉低沉的嘶鸣声,在肃穆场景格外嘹亮,但很快就被更加洪亮祭祀音覆盖。
放眼望去,排列井然有序的人影足有百人,人们踩着黑草,手捧黄香,眼神炙热。
学着最前方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动作,齐齐对一座小庙俯首躬身,三叩九拜。
小庙之内,有尊金身泥塑,衣裳艳丽,身材丰腴,可惜人身狐脸,面容狰狞,让人畏惧。
众人祭拜完狐庙,视线不约而同投放到衣衫褴褛陆青山身上,神态各有不同,好似都怀揣着心事,就连空中都弥漫着紧张且压抑的气氛。
看着陆青山摇摇欲坠的身体,天纵和雅胸腔怒意横行,可只能眼睁睁看着,毕竟他的意识能侵入福伯记忆,却无法扭转已发生的事。
陆青山身上刺眼的猩红血液,在白袍衬托下,显得触目惊心,但他目光如炬,犹如两道寒芒,盯着坐在精致竹舆上的矮胖老者,语气寒意凛然,令人不寒而栗。
“秦志恩,你我往昔无仇无怨,近来更是毫无交集,可以说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今日如此苦苦相逼,竟以‘狐仙招婿’这等荒谬手段为引,妄图置我儿于死地?”
“你道我儿天生白发,是妖邪后裔,又言我妻乃妖化,然都并无实证,仅凭无端猜测,就如此中伤他人,如此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听着陆青山激昂话语,围观的村民们也止不住交头接耳,小声地阐述观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色复杂。
秦志恩扫视一圈,察觉众村民变换的脸色,忙起身驳斥:“狐仙招婿,自古有之,县志上记载的相当清楚,以十年为期,今年狐仙显世,刚好看中你家子嗣为婿,这可是你家福气。”
陆青山满脸气愤:“无稽之谈。”
“陆先生,既然心存疑虑,不愿轻易相信,那何不询问邻里乡亲们,看看他们是否知晓此事。”
秦志恩捻着花白的胡须,逐字逐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陆青山果真看向四周,期待有人为他出声,反驳秦志恩荒谬言论,可惜无人敢说话,被他注视之人皆低下头,默不作声。
就连平日里受他夫妇两人恩惠的邻居,都不敢出声,倒是有几名孩童刚说话,就被家里长辈扇了耳光,捂着嘴拖回家。
陆青山叹息,深知众人心思,也懒得再看他们。
“狐仙招婿,既已显示,便不能更改,陆先生既不愿儿郎去侍奉狐仙,那为何不以身代之。”
接过管家递来的匕首,秦志恩忍不住大笑:“陆先生,可要把握住机会,否则狐仙发怒,你与你家儿郎,都要去侍奉。”
随手将匕首掷于陆青山脚边,秦志恩目光渐渐看向面容清丽脱俗的白姓妇人,贪婪的舔舔干裂的嘴角,眼里充满期待,期待陆青山做出明智的决定。
父替子死,其子无恙。
他知道为人父母,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站在旁边的天纵和雅脸色冷峻,目光沉凝,很快又痛苦的闭上眼睛,他已经能够记起那段断断续续的记忆。
果不其然。
如秦志恩所想。
陆青山拾起脚边匕首,看着身旁痛哭流涕的妇人与满头白发的孩童,眼神温柔。
妇人脸颊早被泪水浸透,用沙哑的嗓音不断呼喊着‘青山’之名,声音无助且绝望。
至于她怀中白发孩童,不断缩紧小小身体,黑白双间的眼眸被惊恐占满。
陆青山收回视线,再次远眺,看着红雾山谷方向,随后举起匕首,快速划过脖颈,顿时一道猩红血液喷涌而出,浸润褐色土地。
临死依然望着红雾山谷,嘴里喃喃轻语,可惜声若蚊蝇,无人听清。
“爹。”天纵和雅失声尖叫,奈何这道凄厉叫声无法穿透梦境界限,始终被隔离在无形屏障外,众人自然也无法听到他的痛哭声。
白氏妇人痴痴看着倒地的丈夫,哀痛到哭泣无声,她缓缓爬起身,拖着六岁的白发孩童,踉跄着扑向那具温热的躯体,泪珠源源不断的滴落,顺着陆青山的轮廓流下。
白发孩童双眼茫然,双手摇晃着陆青山,孩童的纯真,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妇人颤抖的指尖抚过丈夫冰凉的唇线,突然发疯似地撕扯自己中衣下摆,雪绫似的布条裹住丈夫脖颈那道猩红裂口。
随后拉过白发孩童,从怀里摸出一朵干枯的黄泉花,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孩童眉心画下玄秘的符咒,又叮嘱几句话后,捡起地上遗留的匕首,狠狠刺入胸口。
远处的秦志恩发现妇人自杀,气的浑身发抖,随手一巴掌打在管家脸上,甩甩衣袖转身离开。
至于白发孩童,则被好心邻居带回家,其余村内人唏嘘感叹几句,帮忙料理后事。
再次目睹爹娘惨死景象,天纵和雅眼眸深处浮漫着阴冷,与他娘亲胸口的匕首一样冰冷,尤其看到秦志恩遗憾的眼神,更是止不住颚骨颤抖,目光凶狠,怨恨之色占据双眼。
但他还未失去理智,继续念动咒语,使福伯的梦境再次回溯,回到陆青山自刎前。
天纵和雅走到陆青山身边,终于听清陆青山临死遗言。
“杀佛如来,这局棋,我认输。”
天纵和雅没有去想这句遗言的含义,跪倒在地,仰天悲嚎,再也无法抑制心底的痛苦。
许久后他起身,强行止住悲伤,而此刻梦境已经行进到夜晚。
夜间无人时,他家被蒙面歹徒闯入,歹徒毫无人性,刀起刀落,留下阵阵惨叫声,回荡在空旷夜空下。
等叫声停止,福伯颤颤巍巍地走进屋内,浑浊的眼睛满是哀伤与无奈,怒视蒙面歹徒。
“福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刀,你也是递刀人。”歹徒嗤笑,觉得福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眼底深处骤现出藐视,那种冷酷眼色,令人心悸。
福伯不敢多言,抱起白发孩童尸体,从村里徒步走到红雾山谷外,将尸体放在漆黑石棺边,开始挖坑。
等浅坑挖好,将尸体放入其中掩埋,不过很快就停下手中动作。
因为他听到微弱的叫喊声。
“和雅。”
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福伯犹豫片刻,叹道:“孩子,别怪福伯,我也是身不由己。”
说完继续填土,对那道微弱呼救声,权当没有听见,直到将坑填平,转身迅速离开,背景寂寥,渐行渐远。
就在福伯离开不久,浅坑内发出幽幽红光,而旁边原本漆暗的石棺则呈耀出诡异红光。
浓烈的血气开始在棺面沸腾,犹如烈焰燃烧,生生不息。
血气不断翻涌,分化出无数细密如发的鲜红红丝,沿着石棺蔓延至地下,将白发孩童尸体拖拽出坑,紧接着汇聚到孩童眉心,凝聚成型,幻化成黄泉花妖印。
看着眼前发生的怪异一幕,天纵和雅走到石棺前,心里充满不解,但来不及细想,阴暗天幕不断碎裂,并伴有镜碎声音。
天纵和雅无奈,福伯梦境世界开始崩塌,尽管他有能力继续延续梦境,但这样做对福伯身体损害太大,他只能选择退出。
从梦境中回归现实,看着熟睡中的福伯,天纵和雅目光复杂,对于那句‘身不由己’,他也在梦境中窥见真相。
是福伯唯一的亲子,已经在替秦志恩卖命。
“福伯,我不杀你。”
“不过你未来,肯定会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天纵和雅神情肃穆,双手飞速结印,动作流畅自然,似乎每根指节都蕴含力量,一根红丝自他掌心飞出,直接钻入了福伯的身体之中。
天纵和雅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只不过眼中寒意越来越盛,刚才退出福伯记忆时,他知道了一个消息。
秦志恩的幼子,过几日便回到青梅镇。
看到天纵和雅回归,杨朝先露出笑容。
随即转过身,看着溪流对岸,嗤笑道:“夜巡司,果然喜欢暗处窥探,无愧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