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天幕下,万籁俱寂。
朔风如刀,肆意摧残着这座宁静的山间小村。
村内临溪处,有座木构凉亭,此刻亭内有几道身影,围着篝火或倚或坐,笑着谈论近来趣事。
“前几日去上北城,听城中人私下议论,说元日佳节当天,夜巡司会将羁押的妖兽全部处死,以此祭告人祖。”
“该杀。”
这一句断喝,斩钉截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倚靠着亭柱的独臂男人缓步上前,随着火光不断映照,通红的脸上充满了兴奋。
“而今白日沉沦,人间陷入黑暗,无数妖兽不安屈居于山野,纷纷收敛气息,化作人类形态,融入人间。”
“虽然有些妖兽天性良善,来人间只为避祸,但绝多数妖兽依旧嗜血戾重,本性极恶,这种妖兽又怎愿与人共处。”
“这些年上北城内外,发生那么多俶诡奇谲的血案,依我看来,十之八九都是妖兽所为。”
独臂男人刚寻个位置坐下,立刻就有人开口附和,被凛冽寒风侵袭的凉亭,气氛随之变得炽热。
而在这声声喧闹中,有道慵懒声音直入众人耳畔:“几位老丈没有说错,妖兽擅蛊惑人心,更喜欺公罔法,甚至谋财害命,确实该杀。”
“夜巡司此举,大善。”
话音还未散,坐在凉亭角落里,始终喝酒不语的老者突然转过头,盯着亭外暗处,目光似被牵引,久久不愿移目,游离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其余几人也停止交流,纷纷投去目光。
很快暗处就有灯笼亮起,随后走出两人,其中一人身姿挺拔,走到溪边,背对众人。
另一人提着灯笼,步伐轻盈,走到亭外止步。
此人容颜灵秀,气质清雅,其眉间猩红妖印,搭配狭长眼眸,令那张本就邪气盎然的脸,显得格外妖艳。
相较于雌雄莫辨的俊美长相,那满头玉白长发更引人注目。
名唤天纵和雅的年轻人将灯笼放置在地上,转身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红雾氤氲,似漫天血海,将莽莽峻岭都染成诡异的血红色。
天纵和雅双眸灵动间,充满窥探之意,而后回望亭内众人,露出和煦笑容:“晚辈来自上北城,今夜到此,是想问询一些关于红雾山谷的事情。”
握着酒壶的老者起身,走到凉亭台阶处,双眼上下浮游,打量着白发年轻人,眼里带着审视意味。
尤看到年轻人眉间妖印,心底无端涌起惧意,虽隐藏极好,但天纵和雅还是敏锐捕捉到老者起伏的心境。
于是轻声解释来由,试图缓解紧张气氛:“晚辈自记事起,常听人谈起红雾山谷,因此心里好奇,特来求证。”
“恰逢友人相邀,所以结伴而来,若打搅到各位长者雅兴,还望见谅。”
“原来如此。”老者含笑点头,又看着身后几人,微微眯起眼睛:“元日即将到来,你们早些回家歇息,明日好去上北城买点节货。”
独臂男人用眼尾扫视天纵和雅,恍然道:“福伯,那我们先行回家。”
其余几人稍微踟躇,也跟着离开。
凉亭只剩一老一少。
福伯放下酒壶,伸手作邀。
天纵和雅没有坐下,反而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随意往上抬手。
只听壶内发出轻微汩汩声,壶底的酒水不断抬高,最终醇香满壶。
望着溢满壶口的酒水,福伯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看着天纵和雅,仿佛要将这惊人一幕永久镌刻心间。
可当视线再次触碰年轻人眉间妖印,福伯眼神瞬时发生微妙变化,既有畏惧,也有忧虑。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任由身影被火光不断来回拉扯,天纵和雅矗立如松,极像是静默的塑像。
许久过后,福伯深吸口气,轻叹道:“公子有何想问,但说无妨。”
天纵和雅沉思道:“有人说,红雾山谷内千妖汇聚,他们早修炼出人身,可如人存世,却宁愿偏居一隅,不问世事,逍遥快活。”
“也有人信誓旦旦,说导致人间陷入永夜困境的邪族后裔,就隐匿在山谷内,他们早不复先祖雄心,只想有个栖息之地。”
谈话间隙,天纵和雅托起酒壶,递给双鬓斑白的老者。
福伯顺手接过酒壶,放下鼻下吸允,顿有袅袅酒香溢出,与风缠绵,全部钻入鼻腔,急忙塞紧壶口,抬眸望着白发年轻人,静待下文。
天纵和雅望着红雾山谷方向,继续道:“刚进村前,与友人特意绕路,去往山谷外围,还真未见飞禽身影,未听妖兽嘶吼,与外界所传寂静死地不相吻合。”
“您世居此地,可否告知与我,关于红雾山谷的众多传言,究竟哪条属实?”
听到此处,福伯眼底略过一丝犹疑,对于外来者询问红雾山谷,他向来缄口不言,尤谈起谷内传言,更是讳莫如深。
知多而难言,言尽而祸多,这个浅显道理,他不会不懂。
只是眼前白发年轻人,不但谦逊有礼,毫无暴虐姿态,又极深谙人情世故,尚未开口,便先奉上佳酿,如此行径,不应是极恶妖兽行为。
明知人妖无法共存,福伯也不愿怠慢,笑着回应道:“关于谷内传言,已经流传千百年,至于真假,我也不敢擅断,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随后跟着凝望红雾遮盖的山谷,语气幽幽:“不过村里先辈们既然口口相传,代代相告,肯定有缘由。”
“我猜想是谷内太危险,先辈们担心后世子孙安全,所以才严令禁止进入谷内腹地狩猎。”
天纵和雅若有所思道:“可我听闻,村里曾经有人误闯山谷腹地,并且活着走出来。”
福伯脸色骤变,在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天纵和雅眼神疑惑。
福伯喝口酒,轻声作解:“早年确实有人进山狩猎,误闯谷内腹地,兜兜转转走不出来。”
“最后说是受谷内妖邪指引,才平安走出谷,不过此人并非阳溪村人,而是小镇上学堂的授课先生。”
天纵和雅回头盯着福伯,眼神含有深意:“听说那位授课先生,叫做陆青山,此人从不信鬼魅邪说,常说人间有正道,何惧鬼哉。”
“而且据说这位授课陆先生,早年投身军伍,英勇善战,杀敌无数,将满身戾气积攒到极致,鬼魅遇见都会主动避让。”
福伯默不作声,握着酒壶的手微微颤动。
“我还听说陆先生在小镇可谓家喻户晓,原由则因为他娶了一位极美的夫人。”
“甚至有人说‘此妇翩翩如妖,见者心旌摇荡’,又生下白发子嗣,被视为邪祟。”
福伯蓦然叹息。
抬头刚想说话,发现刚还满面笑容的白发年轻人,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极其暴戾,浑身暗红妖气弥漫,眉目之间,杀机四起。
顷刻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冰冷的寒风,让老者感到阵阵心悸。
“既然您这么清楚村内往事,那‘狐仙招婿’的事,肯定也记忆犹新。”
“我可听说,陆青山夫妇,为护佑唯一子嗣,被人硬生生逼死在狐仙庙前。”
天纵和雅的语气很轻,可落在老者耳中,犹如惊雷炸响。
福伯盯着白发年轻人,沉声道:“你是谁?”
话刚问出口,老者瞳孔急骤收缩,记忆中笑脸灿烂的孩童虚影在眼中浮现,渐渐与眼前年轻人面相重叠,不由惊呼。
“你是和雅?”
“你是青山家的和雅。”
天纵和雅缓缓吐息,将胸腔积郁的浊气吐出,眼帘低垂,心思沉沉:“福伯,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他的声音满是感慨,话语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福伯没有说话,那双饱经风霜的手缓缓松开酒壶,不断摩擦双腿,浑浊的双眼浮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活着就好,回来就好。”
说话的时候,余光不由自主看向年轻人,只见天纵和雅深邃眼眸显得无比深沉,极像蕴藏着某种难以自述的秘密。
天纵和雅轻轻咬着嘴唇,似在犹豫,但很快目光就变得坚定且决然:“福伯,我既然回来,您肯定也能猜到几分缘由,那年我刚满六岁,记忆断断续续,理不顺整件事前因后果。”
“还望看在我爹娘曾对您照拂的情分上,告诉我过往来龙去脉,我爹娘究竟为何会自刎?”
福伯猛地转头,回避天纵和雅灼灼眸光,沉吟许久,猛灌一口酒,苦笑道:“色是刮骨刀,果真没有说错。”
“当年事宜,其实说来并不复杂,秦志恩游巡田间,偶然路过你家,无意中瞥见你娘亲绝色天资,心里生有占据心思。”
“所以唆使小镇上游手好闲的流痞,到处渲染你是妖邪后裔,毕竟你自幼生白发,这种特征在寻常人眼里极为罕见,很难不让人胡乱揣测。”
“幸好你爹娘隐居村里多年,为人良善,与邻和睦,从不与人发生口角争执,因此这捕风捉影的事,不过稍纵即逝。”
“秦志恩奸计未得逞,不禁恼羞成怒,青梅小镇临靠红雾山谷,地域荒芜,条件恶劣,全镇妇孺为生计,需长久年月的劳作,所以脸糙肤黯,缺乏灵动生机。”
“难得遇见你娘亲这般花容月貌的人,秦志恩怎肯放弃,故而联合镇令村正等人,在你家旁搭建狐仙小庙,并串改县志,编造出‘狐仙招婿’的谎言,试图逼迫你娘抉择。”
耳边响起福伯不断的叹息声,天纵和雅呼吸急促,脸上怒意蓬勃,满脸痛苦相,眼眶也不觉蓄满泪水,泪珠悄然滑落,留下斑斑痕迹。
福伯闭上眼睛,平复情绪。
余下事白发年轻人很清楚。
狐仙招婿,此婿是他。
他爹陆青山为护他平安,与秦府多名恶奴酣战,只是寻常授课先生,就算有点武艺傍身,也绝不是多名膀大腰圆的恶奴对手。
奈何陆青山受伤,依旧不肯后退半步,周边不断聚集的村民也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小声的直抒胸臆。
更有甚者,神态激愤,似在为他们父子两人不平,可又不敢出手应援。
秦志恩见民愤激起,担心滋生无端事,于是唤回家奴,遂掷出短匕到陆青山脚边,狞笑着说出条件。
父替子死,其子无恙。
听到这句话,陆青山目眦欲裂,猝不及防僵在原地,望着身旁痛哭的妻子两人,内心被绝望填满,无奈拾起短匕。
纵使夫人百般阻挠,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决绝,为子性命,毫不犹疑自刎狐仙庙前。
其妻白氏眼含热泪,拥抱年幼的子嗣,露出牵强笑容,叮嘱几句话后,随手将匕首捅进胸口。
望着眼前突发一幕,秦志恩惊坐而起。
他算无遗策,认定陆青山死后,其妻顾子安危,绝对会遵从他的意愿,成为禁脔,任他享用。
岂料此妇乃贞洁烈女,宁死不屈。
秦志恩无比悔恨,但碍于名声,无法当场斩草除根,毕竟他可是人尽皆知的大善人,德高望重,受人尊崇,不能落人口实。
当夜年幼白发孩童跪在爹娘棺椁前守孝,等帮忙邻居离开后,有人携刀闯入他家,刀起刀落,将白发孩童杀死。
阴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冰凉触感,将天纵和雅从记忆中拉回。
“我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黄土覆面时,当听到您的声音,我才确定将我埋葬之人是谁。”
福伯连忙摆手,迫切道:“那天夜里,我听到你的叫喊声,猜测你可能出事,想立即去你家查看,偏偏你婶拉住我。”
天纵和雅不明所以。
似乎看出天纵和雅不解,福伯解释道:“你也别怪你婶,山野村妇,连小镇都没出去过,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她只知道,在阳溪村,甚至整个青梅镇,都没人敢得罪秦志恩。”
“我也只能趁着凶徒离开,才敢去你家,看你倒在血泊之中,呼叫你多次都没回应,才确定你已遇害。”
天纵和雅置若罔闻,问出心里深处疑惑:“那为何要将我埋葬红雾山谷外的石棺边?”
听到这句话,福伯如遇鬼魅,脸色惊恐,瞧着周边无人,才刻意压低声音回应:“说来也怪,那时候我突然听见你父亲的声音,他嘱托我要将你埋在石棺前。”
说完闭眼酣睡,不知是醉意上心,还是不愿过多谈及往事,所以选择装醉。
天纵和雅眼神冰冷,双手垂下,一团血红光芒逐渐汇聚掌心,杀机乍现。
“福伯,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夜里,你将我埋葬的时候,我唤了你几回,你都当作没有听到。”
“还是说,你其实也想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