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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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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汉夷共处
    启明六年四月的晨雾尚未散尽时,李二牛已带着三个儿子在田垄间挥动铁锄。新开垦的黑土还带着树根的碎屑,铁犁头翻起的泥块里偶尔露出灰松鼠啃剩的松果。他们按着农官教的法子,将田亩划成棋盘似的方块:东边种着从吕宋船运来的番薯,藤蔓已攀上竹架;西头是去年试种成功的玉米,青翠秸秆足有八尺高;靠近溪流的洼地则用木闸引水,育着从登州带来的旱稻种。



    “爹!塔卡他们来了!“小儿子突然扔下锄头。溪对岸的桦树林里钻出七八个莫霍克人,鹿皮绑腿上还沾着夜露。走在最前的年轻猎手解下腰间皮囊,用生硬的官话喊道:“换!盐!“李二牛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这是上月官府配发的青盐,特意留了半斤作交换。猎手们卸下背篓,里头满是新剥的河狸皮,还带着血腥气。



    这样的交易已成惯例。自去年秋天塔卡的部落在饥荒时接受过汉人馈赠的玉米,两族便约定每月朔望日在溪边互市。猎手们渐渐学会用“斗““升“计量,汉人则跟着他们辨认能入药的北美升麻与毒芹。此刻塔卡正蹲在田埂边,粗糙的手指小心拨弄番薯叶:“这个...能种在我们烧过的林子里?“李二牛比划着解释轮作法,忽然瞥见对方腰间新别的铁刀——刀柄缠着红绳,正是半月前被偷走的货郎担里的物件。



    这样的龃龉时有发生。前日才有几个喝醉的易洛魁青年纵马踏坏麦田,被巡检司用藤条抽了手心;上个月汉人樵夫误入莫霍克人的圣林,险些引发械斗。但总归有周巡检这样的老吏调解:他年轻时在云南与土司打过交道,最懂“以夷制夷“的门道。此刻他正带着通事往北边去——听说休伦部落与荷兰毛皮商起了冲突,得赶在法国人插手前处置。



    码头上飘来咸腥的海风。张掌柜仔细核对着货单:“苏木二十担、湖丝十五匹...暹罗来的象牙另装。“他身后堆满樟木箱,贴着“广源号“朱漆封条的水手正将成捆生丝搬上荷兰商船。忽然有人用粤语高喊:“张叔!“转头见是乘小艇来的南洋客,头戴竹笠的汉子咧嘴笑道:“巴达维亚的丁香涨到三两一担了!“两人就着船舷写契书时,几个原住民孩童正围着葡萄牙水手讨要玻璃珠,有个大胆的伸手去摸对方火枪上的铜饰。



    暮色渐浓时,李二牛蹲在灶前煨烤土豆。泥灶是照莫霍克人的法子砌的,排烟口朝向东南避风。妻子把晒干的蒲公英根切碎投进陶罐——这是跟休伦族老妇人学的退热方子。忽然村口传来铜锣声,里长扯着嗓子喊:“都去晒谷场!农官大人要教堆肥!“晒谷场东头已架起松明火把,穿短褐的农官正示范如何将鱼内脏混入草灰:“切记不可用海鱼,腥气会招熊...“



    更深露重时分,周巡检带着满身疲惫回到衙署。案头堆着新到的文书:广东会馆请求增派巡丁护卫商路,易洛魁联盟送来缀着贝壳的和平烟斗,最底下压着份密报——北方的奥农达加部落最近频繁聚集,据说得到了英国人的燧发枪。他揉着太阳穴推开窗,月光下可见新筑的夯土城墙轮廓,女墙上巡逻的火把明明灭灭,像条蛰伏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