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坊飘出的焦油味裹着谷雨时节的湿气,在承极殿的蟠龙藻井下凝成细密黑珠。朱慈烺的指尖划过《武备志》“猛火油“篇的残页,石脂水刺鼻的气息与茶盏中武夷岩茶的沉香在喉头交织成诡异的苦涩。他突然剧烈咳嗽,半枚带齿痕的麦芽糖纸从袖中飘落,正巧盖住奏折上陈秉谦弹劾“擅改祖制“的朱批。
“陛下,矿洞渗油越发严重了。“郑森独目上蒙着的黑绸浸透油污,倭刀鞘缠着的孝布已看不出“扬州十日“字样。他递上的岩样泛着幽蓝光泽,断面蜂窝状结构里嵌着几粒朱砂——正是玉玺裂缝中渗出的那种。
丰源矿洞深处的火把在油气中爆出青焰。长平公主的素纱帷帽被热浪掀起,螭纹玉佩紧贴岩壁时发出尖锐嗡鸣。她忽然抽出定王遗留的绣春刀,刀尖挑开某处苔藓覆盖的铭文:“建文三年,掘此井得石脂,可焚三月不灭。“
“拿量天尺来!“朱慈烺的皂靴碾过满地油渍,工部新制的青铜罗盘在磁岩影响下疯狂旋转。当王铁牛用矿镐砸开伪装的岩层时,成股黑油喷涌而出,遇空气即燃的蓝焰顺着铁轨向洞外蔓延,将永乐年间的枕木烧成蜿蜒火蛇。
“快引水龙!“郑森的倭刀劈断输油竹管,却见黑油遇水反而爆燃。长平公主突然想起什么,将随身携带的番薯粉撒向火墙——这是按《救荒本草》记载的灭火法,淀粉遇热瞬间结成焦壳,竟真的阻住火势。
都察院的獬豸铜像在晨光中泛着血光。陈秉谦的白须沾着喷溅的茶渍,手中《皇明祖训》重重摔在青砖上:“石脂水乃不祥之物!嘉靖年间王恭厂灾变,便是因...“他突然噎住,脖颈青筋暴起如当年南京城头的绞索。
“陈老慎言!“张明远鹌鹑补子下的科奇蒂熊皮泛着油光,“丰源铁场用石脂淬火,产钢量翻了三倍!“他捧出的倭刀残片切口平滑如镜,刀身“平户藩“刺青正被油渍蚀成模糊的“晋“字。
朱慈烺的玉玺突然脱手坠地,裂缝吸附的钢屑在地砖上拼出半幅海图。当长平公主蹲身拾取时,发现地砖夹缝里塞着张焦黄的《王恭厂匠籍》——某个被朱笔勾销的名字旁,赫然按着陈秉谦的私章。
新辟的试验场飘着硫磺与蜂蜜的古怪气味。三百步外的清军盾车被涂满石脂,朱慈烺亲手改良的“雷火箭“正在弩机上泛着冷光。陈秉谦等旧臣被迫立在观礼台前,官袍下摆被渗出的黑油浸得发硬。
“放!“郑森独目充血,三支火箭拖着青焰划破天际。盾车爆燃的刹那,王铁牛按动改良鼓风机,气浪将火焰卷成赤龙形状。观礼台突然坍塌,陈秉谦的乌纱帽被气浪掀飞,露出当年南京守城时留下的箭疮。
长平公主的素手突然按住朱慈烺臂弯:“哥,看灰烬!“飘落的焦片在积水处组成“晋王府“字样,未燃尽的《匠籍》残页上,某个被勾销的名字正在火痕中重现。
铸铁坊的地窖首次点亮汽化灯。朱慈烺用玉玺边缘撬开铁箱,泛黄的《建文冶铁要术》里夹着张人皮地图——背面的《火器谱》批注笔迹,竟与徐达后人进献的孤本如出一辙。当他将石脂水滴在“淬火篇“时,隐形字迹显现:“晋王赠油三千斤,助诛燕逆。“
突然有学徒惊叫,新铸的炮管在油淬时迸裂。飞溅的碎片中,王铁牛拾起块带铭文的铸铁残片——“隆武元年福州造“,边缘还粘着半片带辫发的头皮。
子时的更鼓惊飞信天翁,瞭望塔突然传来钟鸣。郑森冲上塔顶时,发现铜钟内壁用石脂写着:“王恭厂旧人问陛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