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一行人加快步伐,总算在申时前赶到了洛平城南门。
守城兵丁例行检查了江一的腰牌和蓝劫周薇的路引,便予放行。
他们一入城,江一便直奔守备衙门。幸好朱孙还未到,他们三人就先一道把在城外遇见尸妖害人的详细经过向官府作了禀报。
守备是个络腮胡中年武官,听完冷汗直冒,不敢怠慢,连忙请城内天师道的驻守道人前来,共同带兵出城查看。
江一本想亲自带路,但守备拦住他:“江少侠乃贵客,诛杀妖物有功,接下来事宜交由我们处理即可。江少侠等还是早些歇息养伤吧。”毕竟江一是旭日剑派弟子,身份尊崇,他也不愿让其多费心。
江一想了想也对,便不再坚持,只嘱咐几句让他们小心,这才与蓝劫、周薇离开。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各自真切感受到一阵疲惫汹涌而来。周薇扶着蓝劫道:“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蓝劫也觉得双腿像灌铅一般,对江一道:“江兄,可否赏脸同我们一起住同一家客栈?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江一点点头:“也好。”
当下,周薇在前带路——她父亲曾来洛平城讲学,留宿的客栈甚为雅静,价钱也公道。她领着二人七拐八拐,找到一家门面干净的客栈“悦来客栈”。
店家见有官府介绍来的年轻道姑,连忙以最优惠价给他们各开了一间上房,又吩咐小二送上热水茶点。
蓝劫几乎是一沾到床边就不想动弹了。可他满身尘土汗渍,还有鬼魂和尸妖留下的种种污垢,实在难受。硬撑着擦洗一番,换上干净衣衫,再喝了半盏周薇送来的宁神香茶,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傍晚时分,朱孙终于匆匆赶到,与他们会合。得知他们白日又经历一场恶战,朱孙又是惊骇又是懊悔:“怪我贪图采买,没跟着你们一起!要不定能帮上忙。”
蓝劫笑劝:“朱大哥别自责,你若在,反倒叫我们分心照顾,岂不更危险。”
朱孙想想也是那么回事,不禁苦笑:“昨夜鬼,今日尸妖,我算服了!怎么咱们走一路,邪祟跟一路。”
周薇却沉吟着说:“此事蹊跷。昨夜清风观,我们原以为只是孤魂厉鬼恰巧作祟,但今日又遇炼尸人为害,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关联。”
江一点头:“我也在想。清风观那怨灵或许并非孤发,而是同一伙邪修搞出的动静也未可知。”
蓝劫闻言吃惊:“难道……有邪修故意布下这些陷阱,引诱过路之人上钩?”
朱孙骇然:“有这等丧心病狂的家伙?咱们又跟他无冤无仇……”
周薇蹙眉分析:“也许并非针对我们,而是他们自己的某种计划,比如收集魂魄、血肉之类进行邪法祭炼。”
江一冷冷道:“不管怎样,此等败类皆该除之。等我们明日去守备衙门打听一下,看附近是否近期经常闹邪祟,再做定论。”
蓝劫暗暗心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危险的暗流之中。邪修——这个词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但听得出必非善类。莫非自己身上的穿越雷劫,引来了某些邪道的窥视?想到此,他心里不免嘀咕起来。
当晚,大家都难免心绪复杂,但毕竟疲倦之极,各自回房早早歇下。
蓝劫躺在客栈松软的床榻上,却一时无法入眠。他凝视床顶纱帐,脑海里杂念纷呈:回顾这短短两日,他经历的匪夷所思远超前二十年总和。鬼魂、尸妖、修行者、神通之力……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眼前,不容他以科学常识去否定。或许,接受和融入这个世界,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看了又看。这手掌昨夜还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今天却依然平平无奇。但蓝劫知道,那种能量转换的潜能已经在他体内觉醒,等待着他去发掘。也许这正是自己穿越来的意义所在?
想到此处,他脑中不由浮现江一白日的话:“一些天资卓绝之辈,未正式修行前便觉醒神通……”
蓝劫苦笑:“天资卓绝可不敢当,我这多半是误打误撞。不过无论如何,有力量护身总是好的。”
昨夜误打误撞施展能力后那种脱力虚弱实在糟糕透顶,如果能掌握使用的窍门,或许下次不至如此狼狈。
正思索间,他忽然心生感应般,闭目凝神细细内视身体。经脉血肉看不见,但蓝劫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异样:胸口深处似乎潜伏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不热不冷,却有种灵动的质感。
蓝劫试着调动它,那团气息竟隐隐回应,缓缓在体内游走一圈,又回归原位。虽然微弱,但确凿存在!蓝劫睁开眼,一抹喜色闪过:“难道这就是所谓灵气?或者是我的神通之力根源所在?”
第一次亲身感应到超自然能量,他既兴奋又忐忑,恨不得马上多尝试几遍。然而理智告诉他,这里客栈密集,一旦出什么岔子不好收拾。且自己对这种力量一知半解,若胡乱引动,也许走火入魔或者更严重。他强压下冲动,暗暗决定等到了绿游宗安顿下来,再寻机摸索。
在那名门大派,应该不缺少功法典籍或前辈指点,只要自己小心隐瞒“前世”这个最大的秘密,其余倒可以顺势修炼提升实力。
思及此,蓝劫渐渐安心,沉沉睡去。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窗棂上,映出他安静的侧脸。而在不远处的郡守府后堂,此刻却灯火通明,一场秘密谈话正在进行。
“什么?!清风观的怨灵被人净化了?”一个阴鸷的声音阴沉低问。
“是……属下刚得到消息,昨夜的怨灵,还有今午被安插在野外的尸妖,都被一伙路过的年轻人除掉了。”另一个谦卑的声音回答。
“废物!”阴鸷声音怒斥,“我特意留下怨灵和尸妖做引子,想要借此……哼,没想到被坏了好事!”
那声音愈发阴冷,“查清楚那几个人的身份了吗?”
谦卑声音道:“打听过。除了一名旭日剑派内门弟子江一外,其余似乎是无足轻重的江湖人士。哦,对了,其中有个少年名叫蓝劫,好像……”他翻了翻手中情报,“是天南蓝氏旁系子弟,本无修为,不知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蓝劫?天南蓝氏?”阴鸷声音忽地提高几分,透着惊疑不定,“天南蓝氏……难道与那位‘蓝爷’有干系?”
谦卑声音小心翼翼:“应该不是。蓝氏旁支繁多,此子籍籍无名,可能恰好路过遭遇罢了。”
阴鸷声音冷哼:“哼,不管怎样,坏我事者,决不轻饶。传令下去,密切监视此几人动向。待本座布置停当,再收拾他们!”
谦卑声音应诺:“是,大人。”
随后堂内烛火微灭,那阴鸷之人似乎隐入了无形黑暗,只剩一串意味难明的低笑久久未散:“蓝氏……呵,有点意思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淡金色的光斑在木质地板上跳跃。
悦来客栈二楼,蓝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榻上坐起。昨夜他总算在安全舒适的环境中安睡了一夜,连日奔波惊险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大亮,街道上已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
蓝劫推窗远眺,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派繁荣热闹的市井景象映入眼帘:挑担的菜贩沿街吆喝着新鲜瓜果,热气腾腾的馒头铺冒出白雾般的蒸汽,一群孩童围在糖人摊前,眼巴巴望着摊主用融化的糖液灵巧地勾勒出各种形状……这一切对于来自现代都市、又经历了荒山野岭风餐露宿的蓝劫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空气中弥漫着市井人家的烟火气,夹杂着早餐食物的香味,令人精神一振。
正陶醉间,门外传来朱孙粗豪爽朗的声音:“蓝兄弟起了吗?太阳晒屁股喽!”
蓝劫闻声连忙答应:“这就来!”他简短洗漱一番,推门而出。
走廊里,朱孙、江一和周薇都已等候。朱孙笑呵呵地迎上来:“哈哈,小兄弟年轻力壮也赖床啊!走吧,先去填饱肚子,再去衙门问问情况。”
蓝劫微微一笑——昨晚大家约好,今日一早同往守备衙门询问附近邪祟之事,现在正要出发。
他注意到周薇脸色仍有些苍白,显然虽然昨夜安睡,但之前连日惊吓劳累未能完全恢复。此刻她眼下一抹淡淡青影,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朝蓝劫点头微笑。
江一依旧神情冷峻,看不出喜怒,只在众人集合后淡淡道:“走吧。”
四人便一同下楼。店小二早知他们是官衙安排入住的贵客,见他们下来,忙殷勤招呼:“几位客官早,这就要出门?小的这里现熬了白粥,还蒸了包子,不如吃点再走?”
朱孙闻言摸摸肚皮,豪爽笑道:“也好,早饭不能少!”说着朝其他人看去。
周薇轻声道:“那就有劳小二哥了,我们就不另寻地方了。”
蓝劫和江一自无异议。于是四人在一楼大厅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不多时,小二端上热腾腾的米粥和喷香的肉包子,还有几碟爽口的腌菜。
朱孙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大包子咬下一口,滚烫的肉汁顺着胡须淌下,他却顾不得擦,只连声称赞:“好吃!这馅儿真香!”
周薇见状掩嘴轻笑,连忙从怀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朱大哥慢点吃,小心烫着。”
朱孙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一抹,大笑道:“哎哟,让姑娘见笑了,我这人粗鲁惯了。”
蓝劫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米粥软糯清香,温热顺喉,胃中顿时升起一阵暖意。他只觉尘世安稳,眼前这平静的早餐时光仿佛能冲淡近来历经的所有惊险。
江一依然沉默寡言,吃东西时端坐如松,举止间自有一股规矩气度。
蓝劫心中暗赞:“不愧是名门弟子,连吃饭都这般讲究风仪。”
一行人用过早饭,谢过店家后,便起身前往城中守备衙门。
衙门离客栈并不远,出门沿着主街穿过两条街巷即到。街市晨间热闹非常,店铺林立:绸缎庄的伙计正将各色绫罗绸缎搬出柜台展示,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杂着药材铺门口伙计高声吆喝着“上好人参、党参,滋补身体喽——”之类的叫卖。
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匆匆赶路的商旅,也有串门闲逛的邻里。
朱孙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时不时评点一句:“瞧那家烧饼铺,听说是百年老店。”
“这家绸缎庄的苏绣真漂亮啊。”周薇则被街边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吸引,驻足多看了两眼。摊上挂着几幅山水与书法,看样子是民间艺人的手笔。
蓝劫漫步在繁华街景中,只觉每一步都格外踏实温暖。他想起初来乍到此异世时的惶然无措,再对比此刻与同伴们漫步市集的安定惬意,不由露出由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