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幕之下,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席卷大地,抽打得四周树木猎猎作响。
高耸入云的电线杆在密集的雷光中时隐时现,仿佛一头摇摇欲坠的钢铁巨兽,孤独地矗立在暴风雨的怒号里。
倾盆大雨中,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正攀附在电线杆顶端,安全带系在腰间,双臂用力箍紧冰冷的金属杆身。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边缘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也浸透了衣衫。
蓝劫眯起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线路故障点。昏暗天地间,唯有电光划破长空的刹那,才能照亮他身边的设备。
他快速眨了眨被雨水灌满的眼睛,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扳手。指尖冻得有些僵硬,但他依然熟练地开始拧紧一颗松动的螺栓。
每当雷鸣稍歇,他便抓紧时机行动几秒,又在下一道闪电来临前暂时停下,生怕自身成为雷电引导的目标。
他知道这样的天气高空作业极其危险,可身为电力维护工人,他别无选择。
今晚供电线路突然故障,若不及时抢修,整片城区都将陷入黑暗。尽管心中有过迟疑,想到自己不过是个替补员工,拒绝出勤恐怕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他还是咬牙爬上了电线杆。
狂风吹得他身体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掀翻。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扣紧安全带,将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杆塔上。
寒冷刺骨,蓝劫的意识却无比清醒,甚至有些亢奋。他主攻电力电子工程实践,大学期间无数次亲手制作电器元件,对于电的特性可谓了如指掌。然而现实却让他心灰意冷:名校硕士毕业的他,在求职时却屡屡碰壁。他满怀激情地向面试官阐述自己对新能源的构想,不料那些人只当他夸夸其谈、不切实际,根本不肯给他机会。最后他不得不无奈进入供电局工作,成了一名爬电线杆的普通维护工,用所学所长去更换电灯泡、修理线路。
想到这里,蓝劫不禁苦笑。狂风暴雨中,他苦涩地自嘲道:“堂堂985高材生,如今竟混成了连面试官都瞧不上的下等工……呵。”没人听见他的嘟囔,唯有呼啸的风声回答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高压变压器突然迸发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不好!”蓝劫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循着配电线路望去,只见连接变压器的几根电缆在强风中激烈晃动,其中一根已经断裂,正不受控制地甩向旁边的线路!那两条高压线若直接碰触,必将引发剧烈的电弧爆炸。
蓝劫顾不得多想,迅速单手抱紧电杆,另一只手探出身去,试图抓住那条失控的电缆。雨水让电缆变得滑不留手,他几次伸手都差了几寸。“再近一点……”他咬紧牙关,将半个身子探出杆外。
电线杆在风中嘎吱作响,他甚至感觉脚下的固定铁钉在轻微晃动。电缆尖端不断逼近另一组线路,眼看一道细小的电火花已在空中炸开!
情急之下,蓝劫猛地松开了安全带,整个人奋不顾身地扑向那根电缆。他在半空中堪堪抓住电缆末端,用身体的重量将其死死拽住,避免了两条高压线直接接触。然而这一举动,却令他彻底失去了平衡。下一秒,他整个人悬挂在半空,唯一的支撑只剩手中那根不断颤抖的电缆!
“糟了!”蓝劫心中骇然,连忙试图甩动电缆,将自己荡回电线杆。然而还未等他动作,一道水桶粗细的炽白雷霆忽然撕裂夜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劈而下!
蓝劫只觉眼前白芒吞没了一切,震耳欲聋的雷声瞬间淹没了世界。他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巨大的电流便贯穿全身。刹那间,全身血液仿佛沸腾,意识也在剧痛中飞速崩解。
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道愈发浓烈,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气息,一瞬间他仿佛成为那被雷霆烤焦的残骸——
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滋味?蓝劫的大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不甘、遗憾,还有一丝隐隐的解脱。
强光中,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一道奇异的“门户”悬浮在虚空中,边缘雷芒缭绕,中央放射出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辉。可惜他来不及细看,整个人便彻底坠入了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蓝劫从混沌中恢复了一点意识。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重新经历了一遍短暂而憋屈的二十多年人生。
直到有一个幽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你醒了?”
蓝劫猛地睁开眼。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张陌生而苍老的木质屋顶。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我没死?这里是哪里?刚才……是谁在说话?
他迅速偏过头,目光落在床边站着的人影上。那是一个约摸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正静静凝视着他。
她肌肤白皙到近乎病态,唇色淡薄,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邪异之意。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仿佛漩涡暗涌,幽深而神秘,让人一眼望去便忍不住心生寒意。
蓝劫对上那双眼眸的一刹那,心脏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他几乎怀疑对方能看穿自己的灵魂。
电光火石之间,蓝劫立刻警觉起来。他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刚醒来的样子。可容不得他细想,那女子已经微微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你醒了?”
张姨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神中满是慈爱,却又藏着一丝莫名的深意:“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张姨。”蓝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知道这个称呼,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蓝劫心头一紧,这是个试探。他犹豫片刻,决定半真半假地回答:“我记得自己叫蓝劫,但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
张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的记忆还没完全融合。没关系,慢慢来,你会想起来的。”
声音平静低柔,却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探寻意味,仿佛在试探他的反应。蓝劫暗暗吸了口气,让自己露出一丝迷茫神色,随即软软地点了点头:“嗯……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说这句话时刻意放缓语调,装出一副尚未清醒完全的样子,语气含糊不清。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暗叫不好——融合记忆当真需要时间?
果然,那女子眉梢轻扬,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虽然转瞬即逝,但蓝劫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是么……那就再休息会儿吧。”这语调听不出喜怒,但不知为何,蓝劫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年轻女子并未多说,她最后看了蓝劫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又缓缓阖上,将外头幽暗的光线一并隔绝在外。
直到确认她彻底离开,蓝劫才悄然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有余暇仔细打量四周环境。
只见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粗布薄被。屋内光线昏沉,隐约可见窗户纸上映出天边微弱的亮色——似乎正值清晨时分。四面墙壁皆由原木搭建而成,还能看到木头纹理间的缝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像是久未通风又混杂着药汤煮沸后的气息。
蓝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中再次掀起波澜。只见那是一双稚嫩的手掌,手背皮肤薄嫩,,这根本不是他二十多岁的手!他压住剧烈跳动的心绪,翻开被子坐起身来。借着微光低头打量,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瘦小的身躯——他竟真的变成了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孩子!
一时间,蓝劫百感交集。惊骇、疑惑、茫然,种种情绪在胸腔翻涌。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梳理脑中的信息。前一刻他还在电线杆上与风雷搏命,下一刻便魂穿至此,占据了这个身体。而更诡异的是,他拥有前世完整的记忆,却对这具身体以前的经历毫无印象。
难道是夺舍重生?蓝劫心中暗自揣测。作为理工科出身的他,本不相信什么灵魂转世之说,可眼下铁一般的事实却由不得他不信。
尽管难以置信,但唯有这个解释能说通。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清晰的痛感让他确定这绝非梦境或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片刻后,蓝劫逐渐平复心神。惊慌无益,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目前的处境。他下意识地回忆起先前看到的年轻女子——对方年纪轻轻,却给人一种阴森邪异的感觉,绝非普通人家的妇人。
为何自己昏迷醒来后,会面对这样一个女子?她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蓝劫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向窗边。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任何响动引来外头的人。
推开半扇木窗,一股清新的晨风夹杂着泥土湿气扑面而来。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屋外是一片静谧的山野景致。薄雾弥漫在苍翠的树林间,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天边朝霞初绽,映得云层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色。近处木屋旁长着几株高大的松树,树影摇曳,地面上零星散落着昨夜风雨刮落的松针。
这原始幽静的场景让蓝劫眉头紧锁:从环境看,这里绝不是现代社会。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电线杆或灯火,入目所及全然是一幅仿佛古代山林人家的画卷。蓝劫心中苦笑一声,暗叹自己恐怕真的到了另一个陌生世界。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的迷茫同时涌上心头。
窗户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合,蓝劫重新回到房中。他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摆着一个空碗和一把汤勺,旁边是几味晒干的草药。墙角边还有一口小炉,炉上架着半锅尚未倒净的黑褐色药汁,看来自己昏迷期间,这“张姨”给他喂过药。
除此之外,屋内并无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字据,也没有其他家人出现的迹象。
蓝劫捡起床头折叠整齐的衣物,那是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童装,旁边还放着一双小草鞋。他飞快换上衣服,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身体年幼,力气微薄,但万幸并无残疾或伤痛,只是偶尔能感觉到一丝乏力,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感。
“至少现在行动无碍。”他低声自语,心念电转:眼下情形未明,冒然逃跑未必是上策。那个张姨来历不明,态度也耐人寻味。若她对自己怀有歹意,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出她的掌心;可如果她并无恶念,自己贸然逃走反而会错过了解信息的机会。
蓝劫仔细回想张姨的一言一行,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绝不像是对待一个晚辈,其中隐含的试探与警惕昭然若揭。而他方才装傻充愣的应对,恐怕没能瞒过那样老辣的目光。
蓝劫暗暗握紧拳头,只觉此刻自己仿佛正与恶狼共舞,稍有不慎便会葬身狼口。他很清楚,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脑中前世的知识与经验。但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里,现代科学知识有用武之地吗?又或者,这里根本存在某种超越科学范畴的力量——比如昨夜那诡异的光板和雷击,将他从一个世界劈到了另一个世界。
思及此处,蓝劫心头一震:昨夜雷击之际隐约出现的光板,会不会与这个新世界有某种联系?还有张姨,她那邪异的气质,莫非是修炼了什么歪门邪道?若真如此,他此刻身陷的境地,便更加凶险。
蓝劫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理清当前最紧要的事。他轻轻推演目前的几种选择:其一,假装失忆或装作仍是个懵懂孩童,静观其变,从张姨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其二,伺机逃离此处,虽然短期能远离未知威胁,但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很可能逃入更大的险境。
权衡利弊之后,蓝劫暗自下定决心:暂且按兵不动,继续伪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以此麻痹张姨。同时,他必须提高警惕,留意每一个细节,寻找脱身与自保的机会。毕竟,他能够获得重生机会实属不易,绝不能轻易再送了性命。
打定主意后,蓝劫重新躺回床上,将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假装睡熟。然而,他的耳朵却一直警觉地捕捉着屋外的动静。远处林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宁静。不多时,木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口停下。
蓝劫屏住呼吸,心脏突突加速跳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