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外,熟悉的音律不合时宜响起。
小娘子的声音轻柔,古琴声声声入耳,被酒气与喧嚣灌满的大厅霎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认真地聆听着。
小声的议论还是顺着楼道与幔帐传入了安予冉的耳中。
“这是什么曲,从未听过。”
“真是妙哉。”
辰末也微微眯起眼,似在短暂地享受这音律带来的惬意。
只有安予冉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试问,在古代听见周杰伦的歌是什么感觉?
就是你闭着眼买了张彩票中了头奖的感受。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安予冉上前一步直接掀开了幔帐。
正厅台中一粉裙娘子优雅端庄,鬓角的发丝都如同被精心雕琢。她指尖拂动古琴,与音色浑然一体,余音绕梁。但那张脸,丝毫没有变化,只是胭脂粉更厚重了,眉眼被画成了上调的模样,失了少女的爽朗。
但是她——
千真万确,就是孟楚楚!
安予冉快哭了,这真是太好了。安予冉合上幔帐,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眼白中的通红难掩,她想对着楼下的人大喊“楚楚”,又怕坏了此处的规矩。
“三爷,我找到了!”
辰末看向幔帐外,心下了然。怪不得画中小娘子这般眼熟,原来是近一个月突然火起来的歌妓小花,她的曲都是新鲜的,自然讨得更多郎君欢心。
只是这小郎君,又如何和歌妓有了纠葛。
如若先前都是理性克制,那这一刻安予冉彻底绷不住了:“三爷,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我要怎么样才能和她说上话,才能告诉她我在这里。”
辰末没吭声,只是上前拉开一角幔帐,姿态儒雅。
一曲毕,台下小娘子起身行礼,姿态轻盈。随后有一个人高声而起:“今日祖氏新年,祖氏恩赐苍生,百凤阁花魁梦挽歌也愿在今日为在座其中一位单独献曲,这可是头一次的呀。各位郎君,三千两起价,五百两加价。”
辰末看得清楚,台中的小娘子也正仰头,朝着香雅阁中的自己暗送上秋波。只是一瞬,小娘子似在余光中看见了红衣束发的小郎君,面上的那一抹修饰过的笑靥,霎时消逝。
而另一头,安予冉蒙了。
三千两?
一楼的大厅已经喧闹,二楼其他的雅阁传来小厮的声音:“鹤羽阁三千两!”
“韵之阁三千五百两!”
……
但辰末就站在那幔帐旁,看着台下小娘子眼中的失措。
而一旁的安予冉实则是在感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她穿越进来这么困苦,这孟楚楚一出现就是三千两坐地起价。这场景仿佛缅甸翡翠直播,热闹氛围的烘托下,钱已经不算钱了。安予冉觉得不能上资本家的当,而且和这个辰三爷也只是一日的交情,不好再提过分的要求。
反正人已经找到了,再想办法见就是了。
“三爷。”安予冉软下了声气,“人已经找到了,我自己找机会去……”
辰末放下幔帐,打断了安予冉的话,唤来了小厮。
不一会儿,小厮高声兴奋道:“香雅阁五千两!”
“三,三爷……”
“别唤三爷。现在全城都知你救了我,而你又想不起自己的身世,他们若是追究你的身份,你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不如你唤我一声义兄。”辰末依着幔帐旁的栏,“这就是义兄送你的薄礼,可行?”
安予冉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伟岸,那张脸又变得清秀俊朗了几分,他的身后散发着光芒。
那是金钱的辉煌,照在他菩萨般的心肠上。
“您不是我义兄,您就是我的亲哥哥!”
安予冉虎扑一般,冲上前以现代人的庆祝方式给了辰末一个大大的熊抱。似感受到小东西的热情过度,辰末却忽地身体一僵,还从未有男子与他这般亲密。这软绵绵的小腰身,竟然让胸口有些发闷。
辰末一只手隔开了安予冉,耳朵却娇艳的红了:“快去。”
小厮开门引路,安予冉脚下生风,还不忘回头唤一声:“谢谢亲义兄!”
隔门轻闭,辰末心口却还在窜动着,他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幅随意勾勒的小郎君画像,心中却泛起异样。
但他确实是平的。
有些心烦,辰末将桌面上小娘子与小郎君的画像拾好,起身离开了阁中。
漫步在廊中,众人皆诧异,这五千两竟不是为三爷自己而花。辰末似没了与人周旋的心思,一路向前,走过弯曲楼阁,在一处木墙前停下。
此处已经没有人了,这里是不被外人允许进入的地方。他拉下玄关处的木桩,一道机关门缓缓而开,门内一片漆黑,只燃放着几只烛台。辰末将两张画像放在烛台旁,轻声对着黑暗中说道:“所有的事,关于这两人,都查。”
语闭,辰末退出黑暗之中,随着木桩挪动,暗门缓缓关闭。
回去的路上,辰末唤小厮拿来了一把扇子,没了扇子还是有些许不习惯。但真可惜,那把最喜欢的红木扇竟然毁了。好在百凤阁中还留了几把扇子备用,许是这城中并无人知,辰府最不争气,毫无实权的三爷,唯一拥有的就是这百凤阁。
或许是那两个哥哥,觉得他整日待在女人堆里,跟着一起腐烂才算是安全。
香雅阁中,辰末斟下一盏酒,细细品着。小厮叩门行礼而入:“三爷,这五千两是……”
“从百凤阁的盈余中扣予她。”
“是,三爷。”
幔帐外歌声入耳,幔帐中一人独饮。
只是思绪飘远了些,辰末从未想过,家中会发生如此变故。失去了父亲与他此生最重要的人。父亲的棺被运送至圣坛,在国师的超度中走向了祖氏所创造的神域,仅用一天,一个人就彻底消失在这世间。而那对于他最重要的人,是不配被超度的,不知他何时会腐烂,消散在尘埃中。
那些持剑的刺客,从尸首里翻不出任何线索,唯有剑柄上包裹着的皮革,但也是市井中最普通的那种。眼下只有这小东西许能有些用。
真相究竟是什么,是靠追查和不经意的松懈,而不是靠一厢情愿地相信。
如果此事真的与这小不点有关,那他画像中珍视的人,与他在意的一切,他都将一点一点加倍奉还。
而另一边,当木门轻启的那一刻,装潢奢华的琴音阁中,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直至小厮燃起香薰,说道:“公子,香薰燃尽,良辰便过,祝公子祖氏新年安康,万福无疆。”再闭门而去,两人一瞬就像奔腾的江,拉不住闸。
“予冉姐姐,你竟然变成男人了!我可不可以摸一摸你的胸肌。”
安予冉一脸生无可恋:“还是个女人,没有胸肌,只有a。”
“但是你变得好年轻啊,就像中学生。”孟楚楚拿出一面铜镜,仔细地照着,安予冉也凑上前,这还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果然和中学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对了,你现在是谁的身份?”
“谁的身份?”安予冉一头雾水,“我不知道。”
孟楚楚终于解放了,不用再端着架子,靠在柔软的地垫上,瞪大了眼睛:“啊?这怎么行!你必须要找到你自己的身份,尤其是你的姓氏,很重要,没有姓氏在这就是黑户,是会被驱逐出这座城的。”
“姓氏很重要?”
“我举个例子,我的身份是梦挽歌,但凡你听见像我一样姓梦的人,那一定就是业务能力优秀的歌星。在这里,姓氏就代表一个人的身份职业和地位。”
安予冉只觉得这太荒谬了,脑海中搜寻过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从未有过这种说道。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朝代?”
“这里不是任何朝代,这里叫玙城。你还记得博物馆里的那些硬玉吗,那些硬玉就是这座城里的圣物。这里的人很奇怪,他们相信神话,认为是祖氏神族创造了这座城邦,祖氏的眼泪怜悯世人,变成了神石,神石为他们创造了所有的财富。”
孟楚楚翻出了自己的首饰盒,首饰盒里有几块小石头,但品相并不佳,还有些瑕疵和棉块:“这是今晚祖氏新年游街时,圣女们送的神石。”
安予冉仔细看去,除了那几块玉石,首饰盒中就是一堆金打的首饰,只是这款式一言难尽,都如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这必定是个封闭的城邦。因为只有因为封闭,才会让审美变得单一,但至今这个城没有任何前人留下的记载,又是为何呢。
但是大家明明同时起步:“楚楚,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孟楚楚小嘴一嘟:“我来这一个月了,一开始我也很害怕,我想了很多办法,找不到你,但是也不回去。但是根据我的观察……”
“一个月?”安予冉惊了,“可是我今天才到这里。”
“你先等我说完,据我观察……”
安予冉聚精会神,孟楚楚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紧接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里的小哥哥都好帅啊,是不是这方水土养人啊,专产优质帅哥。尤其是那个辰三爷,我好想摸一摸他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不知道有没有八块腹肌,但看起来身材还是挺不错的……”
……
梦挽歌终归还是那个孟楚楚,这个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的lsp。
“喂,予冉姐姐,你这副身体好棒呀,竟然还会飞。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追着我打,脑袋打多了是会变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