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这一桌精巧奢华的菜色,据辰末说这是正南街最好的一家花酒楼,名为百凤阁。
“花……酒楼?”
安予冉心中一顿,这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意思么,这是不花钱就能看的内容吗。她吞咽下口水,却被辰末嫌弃地看在眼里,那双眸中似乎写着两个字“痴汉”。
酒楼的装潢就只能用“有钱”二字形容,富丽堂皇,晃眼而去就是金灿灿一片。安予冉与辰末一同去了二楼正位的香雅阁,来者见辰末纷纷行礼,唤一声“三爷”,然后礼貌性地,再打量上安予冉几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现在整个城中都传开了,这红衣小郎君救下了辰府三爷一命,是辰三爷的贵客。
面对一桌可口佳肴,二人于幔帐之中,却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在这奢靡中有些滑稽。
“喏,齐了。”辰末瞧着眼前的人,轻笑。
安予冉左手执笔,乖巧地沾上墨汁。这是她所能想到寻找孟楚楚最好的办法,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口诉总是苍白,但作为设计师而言,作画那就是信手拈来。
但辰末非说饿着肚子,要寻处好地,身心愉悦,才肯帮下这忙。于是二人从正西街一路走到了正南街。这一路上,安予冉瞧见不少东西,都默默记在心里。这里的每一条街都有规律地经营着同类的商铺。比如西街打铁铺,多为武器与男子们喜爱的物件,西街便是一条酒水巷,当然也有人类历史上从不缺席的花地。
百凤阁就是其中之一,但这其中的女子皆是卖艺为生计,看客可持重金包揽歌妓独享盛宴,但不能染指分毫。
呵,可真正规。
幔帐外是女子悦耳之音,隐隐透露出女子曼妙倩影,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惹人痴醉。
辰末透过幔帐,凤眸中流露出颓靡之态。许是这些曲听得腻了,这水蛇般的腰肢竟激荡不起心中一丝涟漪。转眸,他看向那认真作画的小郎君,倒是眉目中透露出些许的光彩。
这小郎君执鞭的手竟能握得住画笔,但这作画的方式与常人不同。虽是水墨之色,但笔尖轻点勾勒出纤细果断的线条,随着眉眼初显,高挺的鼻梁之侧晕染了淡淡墨色,显得尤为挺拔。但那小小的左手似有些用不惯这软毫笔,亦或者是在思索心中所想之人的样貌,竟连墨汁沾染了鼻头也丝毫未发觉。
“谁教你这么作画的?”辰末问道。
安予冉一边下笔,一边没有忘记自己失忆的人设:“我记不得了。”
传统水墨画讲究写意,线条潇洒流畅,而安予冉从小接受的西方水彩,更注重光线、明暗和体积更为突出,更为写实。但这一大啪啦给眼前的古化石,讲也讲不通。
半晌,安予冉笔下生出了半面小娘子的模样。
是个漂亮的小娘子,辰末在心中想到,似乎曾几何时见过。但城中好看的小娘子太多了,大多大同小异,并未能记在心里。
“原来想不起任何,心中还能惦念着小娘子。”
安予冉停下最后一抹,就传来辰末的戏谑。还未来得及反击,便瞧见辰末手中的软毫笔也轻轻放下,宣纸中勾勒出一个束发稚气的少年郎,那少年郎专注地执笔,鼻尖还有一丝墨点。
“你……画我?”
“不可以画?”一个反问。
虽然这感觉有些怪异,但辰末毕竟是现在安予冉的贵人:“当然可以,如果三爷还想画,我还能给你摆些造型。”
“画腻了。”
安予冉将自己的画小心翼翼递上:“那画中这人,以三爷的本事,应该不难找到吧。”
辰末没有伸手接,手指轻点桌面,就是示意“放这就好”。但他也没有回答安予冉的问题,而是瞥向安予冉一直挂在身侧的小行囊:“为什么不打开你的行囊回忆回忆,些许能记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言之有理,这一路奔波忙命,安予冉还从看过行囊中有些什么。但她抬眸看了看辰末,有些防备,却在那微微眯起略带压迫的眼神中妥协,仿佛辰末比她更好奇,这其中有些什么。
行囊随之打开,安予冉面色一僵。
不是说好的魂穿吗?这行囊中怎么会装着检查钻石的切工镜,查看翡翠的放大镜,还有一些雕刻的钻头,和杂七杂八的工具。在一堆现代工艺中,一个淡黄色的月牙状玉石露出一角,安予冉快尖叫了,这特么是博物馆密室里的东西!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自己身上,这要是真穿回到现代,她是不是还得按上一个盗窃罪?
这小脸一时煞白,被辰末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辰末拿起一个尖锐锋利的小东西,这小东西轻而易举可以戳穿人的指腹,尖锐的小东西竟然可以拆卸,换上其他不同大小的利器。只是笔杆般小东西的末尾,还拖着一根黑色长尾巴,尾巴上支出两颗反光的门牙。
“看见这,可想起来什么了么?”
安予冉深吸一口气:“没有……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用来雕刻的工具。”
“有。”辰末一笑,放回囊中。
实则在辰末眼中这更像是某种暗器。
呵,谎话连篇的小东西。
辰末又拿起那黑色边框可折叠的透明小镜子,看着面前羹碗中的米粒变得硕大。
安予冉松了口气,这个好解释:“我猜想,可能是我眼神不好,所以用它看东西更清……”
安予冉还未说完,一只手便绕过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向前一推。一双带着微光的眼就这么突兀地放大在安予冉瞳孔之中,扑鼻而来的梅花香气,还有那淡淡的鼻息打在安予冉的脸颊。男子弯卷的睫毛,轻触在安予冉的眼睑,痒痒的。
“这下看清了么。”声音压得很低。
安予冉一阵心悸,胸口砰砰狂跳,脸颊刷地染上一抹润色,被辰末尽收眼底。
辰末的心跳丝毫未乱,只是认真地打量着对方每一寸肌肤。脸上洁净,皮肤细嫩,身上没有小娘子喜爱的香薰,是自然的草木气息。他还并未长出胡须,吞咽时脖颈平坦,应当真十个毛未长齐的小鬼,并未是小娘子。
其实辰末对安予冉是有所怀疑的,因为小郎君的声线是清澈且有些细滑的,但他又不能拔下他的衣服一探究竟。可女子不习武,是城中的戒律,一时也让他有些拿不准。
忽地,辰末松开了手,安予冉惊魂未定地索取着空气。
辰末笑:“我对男子并未有兴致,更不会吃了你,不要这样瞧我,像是我欺负了你。”
安予冉心道,弟弟你要是再这么不守男徳,我怕我会吃了你。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安予冉发现,这辰末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他没有再去摸索那些奇怪的现代工具,而是从一堆东西中取出了那个淡黄的月牙。透着幔帐中暧昧的暖光,安予冉这才看清,那个月牙拦腰滋生出一条清晰的裂痕,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贯穿裂,也就是说,它只是勉强完整,只要再一磕碰,马上就会变成两截。
辰末对着光影,似看不释手那块神石:“我看,你也想不起什么了。只可惜这神石断了,断了就没有意义,不如扔了。”
“别别别!”安予冉慌忙拦住辰末的动作,“还能修补!”
这要是真扔了,盗窃加恶意损坏,有判头了。
“修?”
安予冉从桌上拿出一张未用的宣纸,蘸了笔墨,这恐怕是她这辈子画过最快的设计稿。
辰末一边吃着小菜,幔帐外的声响已丝毫无法夺取他的注意。他全神贯注地瞧着这左手执笔的小郎君,一笔一画流畅地勾勒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纸。有些类似于机关图纸,立体成型。只是这图纸呈现出三面的形态,月牙中横裂的部分加上了一条细致的丝带般,围绕一周。
安予冉指着图纸:“用黄金,将中间断裂的部分包裹牢固,做成彩云的样子,既不会影响美观,黄金与淡黄色的玉石也互相映衬,更加夺目。所以不能丢,你还给我,我要把它修好。”
辰末的神色一闪:“从哪学来的?”
“我不记得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没有问题难得倒,这可真是万能的失忆人设。
但辰末丝毫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致,当然也没有归还的意思。
安予冉看着有些痴迷于玉石的辰末,正欲劝说归还,却忽然被幔帐外的声响夺去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