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已经挂到钩上。那位掮客昨天和戈德瑞克见了一面,一切如你所料。”熔岩矮人长老康斯看了下手机上传来的信息,然后将信息摆到奢觥眼前。
“这个饵很香,可惜钩太直了。”奢觥表面上神态不变,心里轻松了不少。他一直很担心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好在目前为止,他的预测看起来都还算准确。
康斯眉头微皱,道:“但是他们手上掌握着你行踪的线索,难保不会查到你的位置。虽然我们一直都是在其他长老的地界上秘密会面,但是这个掮客的能量可不小,戈德瑞克更是时时处处压我一头,这两方合作的话……”
奢觥微微笑道:“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今天傍晚就是你举行‘净化’的日子。就算他们手上线索再多,来不及行动也是枉然。”
而它没说出来的是,对于自己的神而言,哪怕现在有足够的证据能让熔岩矮人各方冰释前嫌,只要矮人们依旧齐聚一堂,就足够了。它的手下势力,已经全部就位,哪怕矮人们不动手,自己手下的魑魅魍魉们也足够料理两千出头的矮人部族。
刀俎和毒酒都已经备好,待宰的羔羊们还不知道大祸已然临头。
康斯左手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想要驱赶走始终缠绕着自己的不安感——他将其归结为重要行动前的紧张,随后应道:“也对。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长老们会在集会前先会面,虽然没什么好说的,我也得先去准备一下。”
奢觥白森森的牙齿随着微笑露了出来,他递给康斯一枚五彩斑斓的贝壳,低声道:“来自神的恩赐。康斯长老,这件护身符可以保护你不受凡间武器的伤害、让你神志清明。”
他的声音悠远,好似来自天外神域,带着身边的黑色影子都微微地颤动起来。
康斯的眼神有些迷离,他木然接过贝壳,贴身放好,点头道:“会场见!”
“慢走。”奢觥浅浅地鞠了一躬,融入进身后的黑暗里。
……
远离人烟的荒漠中心,有一块亘古以来就伫立在那里的砂岩巨石阿纳恩古(Anangu)。朝升夕落间,日轮仿佛任性的画师,将各色油彩肆意泼洒在厚重的巨岩上,从金黄到鲜红再到深褐色,这大开大合的粗犷笔触带来的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奇瑰和壮丽。
在阿纳恩古的地底,同样古老的地下坑道里,熔岩矮人们正在聚集。
这些由矿坑改造而来的甬道记载了矮人们厚重的历史,粗糙的石壁上到处是锄镐的印痕,间或有色彩鲜丽的岩画历经岁月的冲刷仍不改其本色。
在坑道最底层,则是好几道分散在各处、和天然地貌完美融合在一起的传送门。
星津石和其它珍贵材料被仔细地混合在不起眼的岩石中,勾勒出隐形的繁复线条,只有在以特定的方式激活后,这些宛如集成电路的线条才会发出清冷的湖蓝色荧光,让使用者可以穿过“门扉”,来到最终的目的地——熔岩之心圣殿,一处熔岩矮人们自己打造的奇观。
好似地面上那处砂岩巨石组成的自然奇迹投射在地底熔岩火海之上的完美镜像,熔岩之心是熔岩矮人们耗费了数千年时光、凝聚了好几代人心血的结晶!
通过传送门的熔岩矮人们会最先抵达圣殿的外围广场,随后直接撞进他们视野的是两扇宛如拔地参天的黑铁大门。朴实无华的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此时正敞开着欢迎矮人们的回归。
熔岩之心圣殿内部的空间无比宽广,高大的石柱支撑着整个岩壁穹顶,超大尺寸的黑色地砖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个大厅。在圣殿的中轴线上,有一处占地面积不大、外观复杂精巧的设施,将沸腾的岩浆驯化成了高效的动力源,让整个大厅时时刻刻得以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沿着中轴线往里,是熔岩矮人族长和长老们的座位,五张高大的黑色岩石座椅,镶嵌着各色矿物和宝石。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精美的浮雕和绘画,记载了熔岩矮人的历史和荣耀。其中一幅绘画上,描绘着矮人们开凿矿洞、锻造建筑的场景,另一幅浮雕则刻画了矮人武士们战胜地底魔物的英勇事迹。
肃穆的黑色、岩浆的火红和岩石的厚重共同织就了熔岩之心圣殿的底色,无声地展示着熔岩矮人们的骄傲。
然而,抵达圣殿的熔岩矮人们却泾渭分明地聚成了三个群体。
以康斯长老为首,一群普遍比较年轻的熔岩矮人们聚集在了矮人武士们勇斗地底魔物的浮雕下。与之争锋相对的,是以戈德瑞克长老为首的矮人们,他们集合在了矮人们进行锻造建筑的壁画前。
这两边人数相当,康斯长老身边的年轻矮人们大都是随身携带短柄武器的战士们,戈德瑞克长老这边的聚集者们则涵盖了不同年龄和职业,其中不乏那些年轻战士的长辈——他们正对着站到了自己对面的子侄们怒目而视;而那些年轻的武士们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康斯长老,手中的武器却是越握越紧了。
所幸,数量最多的第三方挡在了康斯和戈德瑞克的中间,维系住了眼前这脆弱的平衡。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剑拔弩张的火药味缓缓充满了整座熔岩之心圣殿。
隐隐约约,虚空之中似乎映射出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被名为“理智”的锁链强行禁锢着,但是这道锁链已经被火焰和酸液摧残得千疮百孔,似乎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碎裂了……
压抑和紧张汇聚成了这头隐形凶兽沉重的喘息,甚至开始篡夺熔岩矮人们原本正常的呼吸节奏。
康斯长老站在石柱下的阴影里,像是狩猎成功的蜘蛛,静静地观察着猎物在网中费力挣扎,却越缠越紧。他细细咀嚼着整个圣殿内弥漫的焦灼,眼中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
就在某个临界点被敏锐捕捉到的瞬间,康斯向着最高处空悬着的熔岩矮人族长座位踏出了一步。
束缚凶兽的“锁链”顿时崩坏了一半!
然而康斯似乎十分享受眼前的一切,他没有急于踏碎残留的“锁链”、彻底释放出那头已经饥渴难耐的凶兽,反而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戈德瑞克,然后转身,直面所有来到熔火之心圣殿的熔岩矮人们。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悼念两名不幸牺牲的同胞——他们,在为我们奔波辛苦的时候,被无耻地谋杀了!”
康斯的声音,在短短一句话里,从深沉到激亢,转换得天衣无缝。
他随即直视着戈德瑞克,话锋一转,“我们的同胞,就死在交易星津石的店铺里,而嫌疑最大的店铺主人,甚至还在有心人的协助下,潜藏在我们的圣地,这是何等的亵渎!”
熔岩矮人们顿时一片哗然,其中包括了戈德瑞克的支持者。
康斯的慷慨激昂,和戈德瑞克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不清楚戈德瑞克为什么不反击,康斯眼下已经成功地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如此水到渠成的局面,比他预想中的要顺利了不知多少。
愤怒和疑惑交织在一起,被狂热的情绪彻底搅浑,最后在无声的压力下,液化成名为“怨恨”的毒汁,无比迅速地沾染了几乎所有人。
康斯睥睨着戈德瑞克的方向,眼下只要他顺势而为,就能将这些沸腾起来的情绪导向自己的政敌,然后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着政敌在汹汹潮涌之中挣扎、最终溺毙。
“若你长坐河畔,静赏风景绵延,总有一天,仇敌之躯,亦将漂流而过。”
不知为何,康斯的脑海里突兀地飘过这样一句“谚语”。
但是戈德瑞克没有成为《哈姆雷特》中奥菲莉亚的自觉,他卡在康斯开口前一刻,抬起了左手,沉稳地开始了反击:“康斯长老,你正在提出一项十分严重的指控。你的证据呢?还是说你在含沙射影?”
康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右手抚在胸前,似乎是在庄严宣誓一般,其实只是按在了之前存放贝壳“护身符”的口袋位置上,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戈德瑞克。
康斯根本不准备回应戈德瑞克的问询,也完全没打算展现证据——毕竟他连楚辞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他只想引导着近乎失控的情绪淹没自己手指的方向。
在他身后的虚空里,无形凶兽似乎正在磨牙吮血,咧嘴看向所有的熔岩矮人。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幽深回响,康斯的声音扰动着几乎所有熔岩矮人的心神:“证据?证据难道不是已经摆到我们面前了吗?戈德瑞克长老!”
戈德瑞克正要答话,突然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杀气从背脊直接窜上后脑。他悚然一惊,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但是这杀气来隐秘,让他无从追寻,却又宛如实质,令他如芒刺背、似鲠在喉。
而此时此刻,康斯的阴沉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戈德瑞克长老阁下,您难道想要在这熔岩之心圣殿里动粗不成?”
戈德瑞克有苦难言,他像是被隐藏在暗处的强大掠食者锁定的猎物,绷紧了筋肉,集中了全部精力来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已经没有余力来回应康斯的诛心之论。
在他身侧,几名侍卫却浑然不觉自己的主官正陷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危局,反而以为戈德瑞克怒气上头,他们自己也被康斯的言论吸引了注意力,对其怒目而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戈德瑞克身上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那一瞬,一道黑色细线,仿佛从阴影中探出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这位熔岩矮人长老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