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裂谷时,叶青瓷腕间的青羽纹泛起微光。
她将龙骨鞭缠在腰际三圈,发间那支缺角木簪压住鬓边碎发,整个人像是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林缺瘫在藤椅上啃着醉仙枣,枣核精准落入三丈外的青铜鼎。
鼎中劫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间赤纹如血。
掌心龙纹突然刺痛,那道蛰伏的残魂又啃食了一丝无相剑气,但很快就被林缺镇压下去。
“当真不用我陪着?”他吐出第七枚枣核,鼎火窜起三尺高。
叶青瓷系紧腰间流云绦,剑穗扫过林缺鼻尖:“师尊说过,鸾族青梧境有七重禁制,你的无为剑意再玄妙恐怕也不行。”
话音未落,林缺忽然翻身滚落藤椅。
他摔碎的茶盏里腾起水雾,雾气中映出千里外某座琉璃宫阙的檐角,十二盏青灯悬在飞檐,灯焰凝成囚笼困着只断翅的凤鸟。
“苍梧西麓,第三根盘龙柱下埋着苏前辈的剑鞘。”林缺指尖在水雾中虚划,琉璃宫影像泛起涟漪:“遇到麻烦就踹那柱子。”
叶青瓷的剑穗无风自动,穗子上的玉铃铛突然裂开细纹。
她转身时裙摆扫灭鼎中劫火,青烟凝成只巴掌大的鸾鸟,歪头啄了啄林缺发间银丝。
剑灵从鼎耳探出脑袋:“小丫头把涅槃火种分了你半缕,倒是会疼人。”
林缺捏碎第十颗醉仙枣,枣核排列成北斗状。
当瑶光位的枣核突然迸发青光时,他猛地按住心口,无为剑气自发凝成水镜,镜中映出叶青瓷使用鸾羽瞬间飞跃千里的残影,她耳垂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千里外的空间波动如石子入水,林缺灵台泛起涟漪。
他索性闭目瘫回藤椅,意识随着无为剑意化作万千游丝,附着在叶青瓷翻飞的衣袂间。
九重青梧境浮在云海之上,十二座琉璃宫殿高悬于天,这便是鸾族领地。
每片琉璃瓦都嵌着冰晶,折射出的七彩光晕凝成虹桥,接引衔着玉露的玄鸟群掠过丹霞。
主殿前的青玉阶梯足有九百阶,阶上刻满涅槃经文,每当山岚拂过时,字迹便化作青羽飘散,落在殿前那株三千丈的梧桐树上。
叶青瓷此时立在一处山谷边缘的悬空石上,青纱披帛被罡风卷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千里外若隐若现的虹桥,腕间青羽纹突然灼热,这是母亲留下的血契在共鸣。
脚下深渊腾起紫黑色瘴气,却在触及她绣鞋上金线勾勒的鸾鸟纹时,化作片片凋零的玉兰。
“还有三十里。”她轻抚腰间龙骨鞭,鞭梢垂落的玉铃铛忽然叮咚作响。
七道风刃自谷底袭来,却在触及她发间木簪的刹那,被簪头缺角迸发的青光绞成碎晶。
这些晶屑尚未落地,便被一只路过的玄鸟衔去,鸟喙间顿时绽开冰莲。
林缺仰躺在藤条编织的吊床上,指间捻着片叶子。
叶片脉络里流淌着无为剑气,将千里外的光影拓印成水幕:叶青瓷侧身避开的第三道瘴气、她袖中暗扣的七枚破阵钉、甚至玄鸟翅尖抖落的霜花都纤毫毕现。
“西南三十步有断龙石。”他对着叶片吹气,叶脉突然迸射剑气,惊得趴在药鼎上打盹的剑灵滚落下去。
鼎中熬煮的醉仙枣突然炸开,枣核精准嵌入石壁缝隙,排列成缩小版的青梧境禁制图。
剑灵揉着撞红的鼻尖飘过来:“偷窥狂魔,有本事亲自跟去啊!”
林缺屈指弹飞黏在发间的枣肉,吊床随着动作晃出残影:“你见过往阵眼里撒糖霜的破阵方式么?”
他指了指水幕,画面中叶青瓷正将霜糖撒向岩缝,糖粒遇瘴化成的冰蝶群,已啃噬出半尺见方的安全区。
叶青瓷踏过第七道虹桥时,怀中的溯光镜突然发烫。
镜面映出她身后景象:本该空无一物的云海上,浮现出数十尊青玉鸾鸟雕像,每尊雕像的瞳孔都流转着血色咒文。
这是鸾族问心阵的前兆,若在三息内寻不到生门,神魂便会被咒文烙上罪印。
“坎位踏北斗。”溯光镜传来林缺的传音,带着藤叶摩擦的沙沙声。
她毫不犹豫地凌空七步,足尖点在虚空中绽开的金莲上。
最后一朵金莲盛放时,整整七十二尊雕像突然调转方向,鸾喙对准云海下方某个坐标,正是林缺所在的裂谷方位。
叶青瓷趁机掷出龙骨鞭,鞭身缠绕的玉铃铛撞碎最近那尊雕像的眼瞳。
裂纹如蛛网蔓延,所有咒文同时扭曲,竟在空中拼凑出半阙《涅槃赋》。
她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赋文,缺失的字句被血光补齐,化作金桥直通主殿。
林缺突然翻身跃下吊床,腰间酒葫芦泼出的琼浆在空中凝剑。
剑尖刺入水幕的瞬间,千里外某尊雕像轰然炸裂,迸射的青玉碎片中,一缕黑气顺着无为剑气溯回裂谷。
“果然藏着噬魂咒。”他冷笑捏碎青玉碎屑,粉末洒入药鼎后腾起鸾鸟形态的紫烟。
剑灵目瞪口呆地看着紫烟展开双翼,每片羽毛都刻着献祭符文,尾羽更是缠着七根傀儡丝。
叶青瓷的传音铃就在这时响起:“第三根盘龙柱下有母亲的手札?”
“用破阵钉撬开东南角的青砖。”林缺边说边屈指叩响药鼎,鼎中紫烟哀鸣着消散:“记得把糖霜撒在……”
话音未落,水幕突然剧烈震荡。
画面里叶青瓷的裙摆被罡风掀起,露出绑在小腿的凤纹匕首,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信号。
林缺瞳孔骤缩,无为剑气轰然爆发,整间木屋的藤蔓瞬间枯黄,所有生机被抽入那道贯穿天地的剑意。
叶青瓷在触及青砖的刹那,整座虹桥突然翻转。
冥火从砖缝涌出,却在即将吞噬她手腕时,被凭空出现的霜糖结界阻隔。
糖粒熔成的屏障上,隐约浮动着林缺惯画的咸鱼涂鸦。
“退!”溯光镜炸裂成三千光刃,裹着她暴退百丈。
原先站立处升起血雾凝成的牢笼,笼中困着三百具身缠傀儡丝的枯骨,每具枯骨额间都嵌着带青羽纹的头盖骨。
叶青瓷抹去唇边血渍,簪头缺角迸发的青光愈发炽烈:“十二长老竟用族人尸骸布阵?”
“因为真正的涅槃火种,正在你腕间跳动啊。”林缺的声音从她发间木簪传出。
仿佛响应这句话,青羽纹脱离皮肤浮空而起,化作火凤冲入尸骸阵。
烈焰舔舐过的枯骨纷纷苏醒,扯断傀儡丝转向主殿。
叶青瓷趁机踏着火凤开出的路疾驰,身后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十二座宫殿,正接二连三坠入云海。
当最后一座宫殿崩塌时,林缺剑指划过眉心,三千青丝刹那成雪。
药鼎承受不住反噬之力炸开,飞溅的碎片却被他用剑气凝成新的溯光镜。
镜中映出叶青瓷立于梧桐树冠的身影,她手中捧着半卷焦黄手札,脚下是跪伏的十二长老。
“呆子。”她忽然对着虚空轻笑,腕间青羽纹飞出一缕火苗:“下次偷窥记得藏好白发。”
林缺捻起那缕火苗按回鬓角,白雪复青丝。
裂谷外传来玄鸟清啼,携着青梧境特有的玉兰香,而藤床缝隙里,一片刻着咸鱼图案的霜糖正在悄悄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