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秋老虎扑进大巴车窗时,阿贵正数着第七次经过的同款电子厂广告牌。劳务中介的老陆在松山湖收费站上了车,腋下夹着的塑封牌子上印着“技术学徒,月入过万”。阿贵的座位底下黏着半截烟头,烟丝混着前夜乘客吐的槟榔渣,在四十度的空气里发酵出酸馊味。
“身份证押三个月,扣五百服装费。”老陆的圆珠笔尖戳破合同纸,在阿贵名字旁洇出团蓝墨。他盯着“自愿加班”条款下的空白,拇指刚沾上印泥就被拽到下一栏:“按这儿,其他不用看。”
电子厂的铁门在暮色里张开,安检仪传送带上堆满女工的金属发卡。阿贵领到的深蓝色工衣领口泛黄,左胸绣着“永鑫电子”的拼音拼错了两个字母。宿舍是仓库改的十六人间,铁丝床架上还留着货架的编号标签。
流水线的白炽灯管下,阿贵学会了用秒表丈量人生。打螺丝的工位要求每件产品停留3.5秒,线长说这是日本专家测算的“黄金效率”。第三天,他左手拇指被电批烫出水泡,医务室给的两片创可贴要扣五元工资。
第十天夜里,阿贵在厕所隔间发现张招嫖卡片,背面用圆珠笔画着网贷App下载二维码。扫描后的界面弹出“厂区贷”广告,利息比老家还低三厘。他删掉短信时,隔壁传来线长的吼声:“拉屎超过三分钟扣绩效!”
中秋节那晚,厂区挂的灯笼是用次品电路板拼的。阿贵领到个月饼,莲蓉馅里吃出根焊锡丝。阿玲就是在分月饼时出现的,她端着铝饭盒蹲在消防通道,质检员的红袖章松垮地套在细胳膊上。
“螺蛳粉酸笋要不要?”她掀开饭盒盖时,阿贵看见她指甲缝里的塑胶碎末。这是广西帮的暗号,同乡人用不锈钢饭盒传递家乡味道。阿玲的米粉底下压着张工资条,基本工资一栏印着“东莞最低标准1720元”,加班费是基本工资的三倍。
“拍这个能火。”阿玲突然夺过阿贵的二手手机。她撕开调料包的动作被慢镜头记录,红油漫过腐竹的瞬间,额角的汗珠在镜头里亮如琥珀。视频在凌晨三点冲上同城热榜时,阿贵正用热熔胶补开裂的拖鞋——老陆说这算“自愿损耗”,扣材料费二十。
第七次周末加班时,阿贵的手指被传送带夹住。医院诊断书上的“末节指骨骨折”被线长改成“违规操作”,工伤认定表需要找八个部门盖章。阿玲偷偷塞给他盒过期止痛药,锡箔板上的生产日期正是他签劳务合同那天。
冬至那晚,阿贵在厂区后墙拍流水线灯光。镜头扫过消防通道时,录到主管把女工往配电房拽的残影。视频播放量破十万时,保安队长带人砸了他藏在通风管的手机。罚款单写着“窃取商业机密”,底纹是厂区贷的广告。
春节前的返乡潮里,阿贵在ATM机前数钱。扣除伙食费、住宿费、工衣折旧费,六个月攒下四千三。取款凭条还没吐出来,手机弹出老家短信:“麻三带人扒了灶屋,速汇两万。”
阿玲的红围巾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她正把体检报告塞进垃圾桶。阿贵捡起皱巴巴的纸,“子宫肌瘤”四个字被经血晕开,像朵将败的木棉。
厂区广播突然响起时,阿贵正签下第二份劳务合同。新条款规定“短视频账号归公司所有”,老陆的圆珠笔点在违约金金额上:“按这个数,你得打十年螺丝。”
开往惠州分厂的包车上,阿贵在车窗呵气写字。霜花吞掉“跑”字前,他瞥见阿玲在安检门弯腰的侧影——她的工牌吊绳勒着后颈,在皮肤上刻出和父亲输液管相同的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