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野甘蔗生长在钢架上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章 蔗刀
    广西的晨雾还黏在甘蔗叶上,阿贵已经挥出了今天第三百次砍刀。十五岁的胳膊抡起五斤半的蔗刀还是有些吃力的,刀刃总在离地三寸处打飘,把本该齐根斩断的甘蔗削出犬牙交错的茬口。父亲蹲在地头卷烟,眼睛盯着收购站老王那辆生锈的皮卡——车斗里堆着昨天砍好的甘蔗,叶梢上还沾着露水。



    “今天收蔗价又跌两分。”老王吐掉嘴里的槟榔渣,黄板牙咬着卷尺,“八毛二一斤,扣掉黑粉病的,你这车最多算六百斤。”父亲卷烟的手抖了抖,云南烟丝撒在还带着鸡粪的胶鞋上。阿贵知道这车甘蔗实际有七百三十斤,昨天他趁着月色偷偷用收购站的磅秤称过。



    秤杆还没放平,西头的土路上突突开来辆摩托车。车后座捆着半扇猪肉,油毡纸底下露出截青紫色的猪蹄。催债的麻三摘下墨镜,黢黑的胳膊搭在父亲肩上:“林老哥,信用社的贷款今天到期了。”他的花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合同,阿贵瞥见月息3%的字样。



    父亲从裤腰里摸出个化肥袋缝的钱包,食指蘸唾沫数出三张红钞。麻三用打火机燎了燎纸币水印,突然扯开衬衫露出腰间匕首:“两千块就想打发老子?上个月说好的本息两万三!”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晃得阿贵眼晕,那是去年邻村李叔喝农药时用来绑遗书的布条。



    正午的日头把甘蔗地烤出焦糖味时,阿贵看见父亲仰着脖子灌下了半瓶敌敌畏。农药的蒜臭味混着甘蔗汁的甜腥,在晒场的水泥地上洇出个人形。母亲翻出压箱底的银镯子往老王手里塞:“先押着,等卖了下一茬甘蔗......”老王掂了掂镯子的成色,皮卡排气管喷着黑烟往镇卫生院方向去了。



    急诊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护士递来的缴费单上印着血红的大字:预交八千。阿贵盯着父亲插满管子的胸膛,发现那些老人斑的形状和催债合同上的指模印一模一样。母亲跪在收费窗口前,新农合的报销比例算来算去只能抵四成,玻璃窗里的会计嗑着瓜子说:“重度有机磷中毒不在大病医保范围。”



    傍晚的卫生院走廊漫着消毒水味,麻三带着四个混混堵住了厕所。领头的黄毛用鞋尖踢了踢阿贵的小腿:“你爹要是挺不过今晚,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阿贵数着瓷砖缝里的蟑螂卵鞘,突然想起数学老师说过复利计算公式——按这个利息滚下去,到年底得卖二十亩甘蔗才够还。



    夜风卷着农药袋擦过脚边时,阿贵摸进了镇网吧。包夜费五块的机位上跳动着网贷广告,穿西装的男人在视频里微笑:“十八岁就能贷,身份证拍正反面......”他把父亲的住院单铺在油腻的键盘上,诊断证明的褶皱正好遮住“建议放弃治疗”几个字。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惊醒了趴在缴费单上打盹的阿贵。放款成功的短信亮得刺眼:5000元已到账,周息15%。他跑到自动取款机前取出全部现金,纸币上的冠字号在月光下像串诅咒。收费处的夜班护士打着哈欠盖章,忽然说了句:“你爹刚才醒了,说要吃甘蔗。”



    病房里,父亲的手背上爬满输液管,像棵被藤蔓缠死的老树。他啃着阿贵削好的甘蔗,汁水混着胃管里反流的胆汁滴在床单上。“去广东吧。”父亲突然抓住阿贵的手,“电子厂包吃住,比种甘蔗强......”话音未落,麻三的笑声就从走廊传来,白漆写的“债”字正顺着墙根往病房里爬。



    天快亮时,阿贵在卫生院后墙找到了父亲藏的蔗刀。刀把上缠着的尼龙绳已经发黑,那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刀刃上时,他听见大巴车的喇叭声——开往东莞的卧铺车正在镇口揽客,车身上贴着的“劳务直招”广告破了角,露出底下“缅甸赌场”的小广告。



    母亲追到镇口时,阿贵已经攥着劳务合同缩在最后一排。合同上甲方的公章模糊不清,乙方的签名栏印着“林阿贵”三个字,是他用父亲长满老茧的拇指按的。大巴车拐过石灰窑时,他看见自家甘蔗地里站着个人影,麻三的砍刀正在晨雾里闪着光。



    车过起义纪念碑时,手机震了一下。催债短信的红色叹号刺进瞳孔:剩余待还本息24,500元。阿贵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让他想起今早削甘蔗时溅在脸上的汁水——那滴糖浆此刻正在阳光下慢慢凝固,像颗永远化不开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