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百户大人!”
内外无数校尉和力士都高声齐呼。
生怕那位身着银白飞鱼服的大人物听不见。
连带着街面上围观人群都诧异而敬畏地看向那位威风凛凛的年轻人。
纷纷议论这是哪位大人物。
“你不知道?这是锦衣卫少有的以军功擢升的百户大人!萨尔浒之战,听说杀敌几万人!”
“去年城南王恭厂天变,也不知道死了几万人,这位百户大人魄力极大,擅离职守,身先士卒,冲进去救了很多人的!”
“那可是大英雄啊!”
这正是借萨尔浒之战以军功擢升百户的肖子仪。
拥有刀枪不入的本事,固然只能防武器割刺伤害,但在战场上的存活和立功机会也都变得非常大。
他们当时一路向西奔赴沈阳城,路上遭遇了几小股女真探子,也遇到了百来位战场苟活下来的袍泽,在陆文昭的带领下,倒汇聚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朝廷问罪辽东经略使杨镐,并安排明末名将熊廷弼接任,才稍稍稳定了辽东局势。
倚仗着刀枪不入和沈炼。
他在战场上置之死地而后生。
直到两年后的天启元年才携着一身军功回京擢升。
积攒的军功本来能够换来一个千户。
但懂得都懂。
那些军功也只给他个百户。
不过朝廷倒是给他发了不少赏银。
足有三百两银子。
也相当于十年的俸禄了。
便是军功比他更多的陆文昭都只能落个副千户。
若不是攀上大腿。
估摸着现在老陆也上不了北镇抚司千户这个香喷喷的位置。
混了六年。
如今他倒也算是北镇抚司里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
正是城东明时坊的该管上官。
凌云铠和沈炼的上司。
“今儿个中元节,街面上的事不用忙了吗?这么多人在这闹腾什么!”肖子仪背着手,缓步走进来,架子拿捏得死死的。
“大人!”凌云铠上前一步,弓腰拱手,“明时坊金陵楼发生命案,卑职已于衙门备案,奈何沈总旗倚仗资历,无端强抢功劳,恳请大人做主。”
做主?
肖子仪没急着替他做主。
而是看向一边站位上已被大家下意识孤立、满脸惶恐不安、汗如雨下的殷澄。
这才是他的目标。
“这什么情况?”他指着殷澄问道。
这一指。
倒吓得后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但没人嘲笑他。
因为锦衣卫诏狱太过恐怖。
十八种凶厉刑罚让懂行的无数人谈之色变。
而且诏狱中水火不侵,不见天日,疫疠之气充斥,便是锦衣卫里都没多少人乐意去,更遑论那些受刑的人了。
别说用刑了,就是不用刑,人在这种环境下也难以长久地生活。
身体折磨也就罢了。
关键是诏狱是有医者的。
这意味着你就是想死都死不了!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你明知道自己在等死却生不如死。
谁不怕?
沈炼正准备上前解释,但被凌云铠抢先一步呈上了无常簿。
“大人,殷小旗上值期间饮酒,妖言惑众,谤君辱臣,疑似有人指使,卑职准备……”
肖子仪笑着拍了拍他胳膊,既打断了他的话,又以示亲近,“既然金陵楼命案已做备案,自然该由你做主。沈总旗,你有异议吗?”
“卑职不敢,一切凭大人做主!只是……”沈炼自然不会与上官争执,但他还想尝试救下殷澄。
“好。”
肖子仪点点头,却也没听他继续。
只是接过来凌云铠那本无常簿阅览了一番。
而后还回去的时候笑着开口。
“凌总旗,殷澄这人我知道,办事还算得力,至于酒后失言,看在同僚的份上,杖责十棍吧,好不好?”
顺势用并不大的力度抓了抓他的肩膀。
外人看自然是亲近举止。
但身为当事人的凌云铠却知道这轻轻一抓透露出了一股子强烈的信号。
看似跟你商量。
实则根本无法拒绝。
凌云铠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心中陡生一股凉意,而后将无常簿那几页纸当场便撕了个干净,态度愈发恭敬。
“大人处置公正严明,卑职自当领命!”
“很好。”肖子仪点点头,负手而立,环视一圈,“都散了吧,今儿个要是我明时坊出了什么乱子,可就不会给你们好脸色了。听到没有?”
“是!”所有人卑躬高呼。
肖子仪在这边还是很说一不二的。
等沈炼跟着离开。
他出来金陵楼后才对沈炼附耳小声说道,“那姓凌的,是魏忠贤的外甥,你以后让着他点。”
沈炼惊讶。
东厂魏公公的外甥?
难怪肖子仪对他态度这么好。
然后便发现肖子仪塞给他十两银子。
“这……”
“这什么这?去找你那位妙彤姑娘吧,少在这给我添麻烦!”
……
翌日。
北镇抚司衙门。
陆文昭叫来了肖子仪、沈炼和凌云铠。
慢悠悠地吃完不知哪来的鱼。
肖子仪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陆这是受心伤了。
可是没办法,人家魏公公鱼塘太大,养的鱼也很多,根本不在乎你老陆这条小鱼,也没想到你老陆居然是条大鱼。
毕竟鱼越大鱼越小嘛。
等老陆吃完,擦了擦嘴,才缓缓开口,满意地称赞道,“子仪,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很不错!”
老陆如今是北镇抚司五大千户之一,正五品的坐堂高官,大权在握,地位极高。
手下有十位像肖子仪这样替他办事的百户。
肖子仪被如此特别地对待。
凭的自然是交情。
“都是大人提点得多,总归学到了几分。”
肖子仪这般低调谦虚、有能力、民间风评好的下属很讨上司喜欢。
陆文昭自然也很喜欢。
他看着肖子仪笑呵呵地说道。
“我们子仪今年就要升副千户了啊!上下我已打点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有结果。”
肖子仪大喜过望,当即跪伏在地,“多谢大人提携,卑职自此愿鞍前马后,万死不辞,斗胆,请上一步为大人清理桌盘。”
陆文昭愣了,仿佛从肖子仪身上看到了自己,眼角差点没忍住,又要飞一滴湿润的泪珠。
“起来吧。”
“多谢大人,容卑职先离开片刻!”
肖子仪便当场拿自己衣袖为陆文昭桌子狠狠地擦了擦,端起吃光的鱼盘便离开了。
陆文昭欣慰地看着他,“去吧,我们等你。”
凌云铠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只觉得惊为天人。
恨不能逐帧学习。
愈发觉得肖子仪高不可攀。
肖子仪刚一出门便招呼来一个校尉。
“来。”
那校尉见到肖子仪一身银白飞鱼服便慌不迭小跑过来。
正六品百户。
几乎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官了。
谁不巴结?
“见过百户大人!”
“去,把这处理干净了!”
“是!”
那校尉恭敬而懵逼地接过来吃光的鱼盘。
看着肖子仪没出门几息就回来老老实实站定在一边。
根本没让自己等。
老陆更满意了。
于是他看向凌云铠便很不耐烦,“凌总旗,郭真的案子,定的是劫财害命。但是现在死了位东厂的公公,所以案子已经归南镇抚司着落,你就不要管了。”
“是!”
凌云铠也发现千户大人的心情很不好。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跟自己有关。
其实肖子仪知道剧情,事关皇上落水的大案,东厂那边已经开始清查,而且反应极快,形势已经来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
而此刻老陆根本不知道东厂查到了哪一步。
只能赶紧消除一切痕迹。
现在亚历山大。
老陆大概是想到了凌云铠的背景。
缓和了一下语气。
又交出了一个新任务。
“好了,有个弄丹青的,最近总在这个字画之中啊,夹带东林党的诗文,还暗讽朝政,尤其是还敢编排魏公公。你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凌总旗,跑一趟吧!东厂的意思啊,这个人就不要活着了,好像叫什么先生……北斋,北斋先生。”
“卑职领命!”
肖子仪偷偷地打量着一边的沈炼。
果然看到沈炼眼神有变化。
嘿嘿,这货经常去永安寺买北斋的画,估摸着也很好奇自己的偶像长啥样吧,但是他不会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见过北斋了,也不会知道他这一去便意味着命运齿轮的转动。
不过转念一想。
今夜凌云铠这货就要死了,自己名下又空出来一个总旗位,该给谁好呢?
仔细算算凌云铠这段时间给他办了不少事。
也给自己送了不少好处。
要死了啊。
还真是有点可惜。
但是没有哪个像他这样的好人领导喜欢凌云铠这种有背景的属下。
而且自己马上升副千户了。
手下没人可不行。
嘿,正好那个卢剑星不错。
这老实人看起来应该会很好用的样子。
百户?老母亲?应该挺好把握吧。
就在肖子仪盘算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时,却没想到刚一回自己的衙署,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
南镇抚司百户裴纶。
大头纶啊。
“嘿,稀客啊,裴大人!”肖子仪拱手热情地将大头纶迎了进来。
“肖大人认识我?”裴纶倒也惊讶,他不记得之前跟这位肖子仪有什么交情往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