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连忙拉了田玉柱一把。
日本军官没有把刀一劈到底,而是停在半空中,哈哈大笑起来。
田玉柱拖泥带水地倒地。虎子能感觉出,他是故意把自己压倒;那力道和手法很讲究,又很隐蔽。
日本军官指了指地上的田玉柱,又比比划划地对抱着衣服的伪军说教起来。
“看见没有,皇军让你就装成瞎子。你要像这个真瞎子一样,刀劈下来也不能躲。”骂人的伪军,翻译给抱着衣服的伪军。
“嗨,嗨!”
日本军官又哇啦了两句,挥手带着日本士兵回军营,两个伪军也狗一样跟着进去。
“没事儿吧?”田玉柱悄声问身下的虎子。
“没事儿。”虎子说。
“差不多了,咱们也抓紧出城吧。咱们得继续装啊,不能露馅儿。你是瘸子,扶瞎子起来。”田玉柱小声说完,慢吞吞翻到一边。
“叔,咱们走吧。我冷。”虎子搀着田玉柱起来,顺手捡起棍子。
二人狼狈不堪地走过剩下的半条街。
快出城的时候,从身后跑过来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塞了一套半新不旧的棉衣、棉裤给虎子,又把脚上的鞋脱给他,光脚跑了回去。虎子没有回头去看那人跑回哪家铺户,但却记得他自己穿单衣,冷的哆哆嗦嗦。
二人出了城门,回到藏东西的沟子里。
虎子默不作声地窝在沟里,数着棍子上的划痕,算出城里足有两万来人,估计着其中日军至少得有五六千。
田玉柱看他算完,才开口:“1排长,我能喊你声兄弟不?”
虎子愣了一下,说:“咋不能,你刚才不还是我叔呢嘛。”
“要我说,兄弟,咱这亏不白吃。任务完成的很好,只要能赶回去,就算立功了。”
虎子听出他这是在宽慰自己,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怨气,说:“嗯,也算见识过这帮畜生的行径了。只是没能当面打死他们,也没法答谢送我衣服的老百姓。想着这些畜生,就像今天这样欺负咱们的老百姓,肺子都要气炸了。”
“这个都是算总账的,恩、仇早晚都能扯平。天马上黑透了,咱们靠两条腿跑回去,是来不及了。我有个办法,你还愿意听吗?”
“你装要饭的这招儿挺好的;是日本人和汉奸太他妈缺德,不赖你。你尽管说,我不是那心里没数的人。”虎子听出,田玉柱是怕他埋怨。
“嗯,那妥了。咱们骑马回去。”
虎子好奇地看着田玉柱。
田玉柱解释说:“我记得四棵树到这里的路上有个村子叫胡子窝棚。听绺子里的一个弟兄说,村北头住着一个老头儿,好像是我们当家的亲戚。当家的每年都派他到这边送钱,有一回牵了两匹马回去,说是老头养马,送我们两匹。”
“跟这个老头儿借马?人家能借给咱吗?”
“我也不确定,试试呗。养马的院子好认,感觉老头也是个讲义气的,没准之前也混绿林的。”田玉柱说。
“那就试试。实在借不着,咱就买,回去就拿钱给他送来。军情十万火急,就是偷马,咱俩也得赶回去。”虎子说着,就从地上站起来。
田玉柱没解释买和偷都不可行,只是起身儿带着虎子赶路。
胡子窝棚,不像四棵树那样在大路边儿上,而是在距离大路一公里左右的岔路上。田玉柱见天色暗了下来,虎子又着急回去汇报,就带着他从农田、树林里一条斜线穿过去,半个多钟头就跑到一个北面靠着丘陵的屯子边上。
“兄弟,你在这儿先蹲着,我自己过去——怕老头见到你更不好说话。你信我不?”
“我懂,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你也小心点儿。”虎子说。
“嗯,我心里有数。我估计这个有棚子的院子,就是他家。你看我要是牵着马出来,就过去。虽然我估计不会有什么闪失,但要是有个意外,你也不要管我,抓紧回去报告。既然我主动投奔咱队伍,就不会做逃兵。只要还有口气儿在,我一定回去。”
“这话说远了。你去吧。”
虎子望着田玉柱挺着腰板儿走到院外,抱拳喊了两句黑话。屋里亮起灯来,一个老头儿似乎端着个油灯,从屋里走出来,也说了两句。然后,两人就进到屋里,灯也灭了。十几分钟后,老人领着田玉柱到棚子里,牵出两匹马。田玉柱又抬手抱拳,说了两句。老人也说了几句,就回到黑乎乎的屋里。
“看着挺痛快的。”虎子出了村子,开口说。
“嗯,老爷子是绿林前辈,有一号的。胡子窝棚的‘胡子(土匪)’指的就是他。他说大清光绪年间,他不到二十,就当上了绺子里的托天梁(军师);宣统初年,被大帅招安。跟着大帅的部队养了两年马,他就不干了,到这山底下搭个窝棚开荒种地。后来,又有几户逃荒的在这安家,就成了屯子,但大家伙都还管这里叫胡子窝棚。”
“这来头不小啊。怪不得你们当家的要孝敬他。”
“可能不止我们一个绺子来孝敬他。我看棚子里有十来匹马,可能各处绺子都来他这买马。一般这路生意,都不让旁人知道。”
“那到了江边,你还得把马给人家送回来吧。让莫根再划船接你一趟?”虎子说。
“不用。老爷子说了,这两匹是养了好几年都没舍得卖的好马,咱们骑完就放了它们。路上被人拦去也就算了;就算它们自己能跑回来,也备不住让当兵的抢去。”
两人一边说一边打马快跑,就怕误了汇报时限。
“小崽子!咋还不回来。”马权在团部里敲着炕沿儿嘟囔着。
“快十一点了,应该快了吧。”团参谋长看了一下表。
吴德林团长看了马权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着地图思考。
“听说,日本人一直在挑衅咱们。他就不怕咱们真干他们一家伙?”马权等的烦躁,想找了个别的话题,分分心思。
吴团长又看了马权一眼,然后对参谋长说:“你跟他唠吧,我明天要跟谢长官巡视阵地。”
“是这样的,少帅和老蒋指望着国联的决议。决议不是要求日本人撤兵嘛。”参谋说。
“国联又不出兵,日本人自己就走了?”马权说。
“是这么个理儿,但北平方面再三叮嘱,‘务须避免与日本人直接冲突’。马主席还是得先跟日本人交涉。两国打仗,不是拎起家伙就打的。政治外交,内外情势,力量时机都是有讲究的。你就是下象棋,也可能开局就将军嘛。”
“可现在日本人都把咱们的辽、吉占了,枪口指着黑省——人家将咱们的军呢。”马权说。
“行了,知道你心急。你抽抽烟,喝口水儿。咱们再等等看,别打扰团长了。”团参谋长说。
马权也就不吱声儿了,划了根洋火儿(火柴),点着了手里压好的烟锅子。连着抽了三锅子烟,又喝了一肚子水,还不见虎子回来,他又走到院子里。
一阵马蹄声急急传来。
马权抬眼望去:“小犊子,才他妈回来!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