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这队人,朝村路拐了进来。
前边两个聊天儿的,果然背着步枪,能认出是伪军。队伍中间是二三十个老百姓,都是男的,脚步拖拖沓沓,很不情愿的样子。队尾,又是两个背枪的伪军。
就在队尾转进土路的瞬间,一个百姓突然钻进苞米地,向三人趴伏的方向跑来。
“有人跑了!”队尾较远一侧的伪军大喊一声,取下肩上的步枪,拉上大栓,抬手就要射击。
“别开枪!”队尾离这边近一些的伪军,把枪往上一托,“你他妈再打着我!”
这时,逃进来的人刚好跑到田玉柱身边,突然以很小的声音倒在垄沟里。
虎子和莫根都还在愣神儿,只见田玉柱那里又飞出一块石头还是土坷垃,把远处的玉米叶子砸的哗啦一声。
“咋了?”队伍前头的一个伪军,端着枪赶到队尾,大声地问。
“班长,跑了一个。”举枪的伪军说。
“他虎了吧唧的,差点儿打着我。”拦着开枪的伪军说。
“都别动啊!谁敢跑,枪子儿可不长眼。”伪军班长用枪指向百姓,威胁着。
“班长,追不追呀?”起初要开枪的伪军问。
“大黑天的,咋追?咱们去追那个,这些不全跑啦?”
“那咋办?”
“算了,他们可能也不数人头。赶紧走,还有十来里地呢。都给我看紧点儿!咱们改成前后左右各一个,都上膛。再有跑的,就真开枪!”伪军班长的最后一句,提高嗓门儿,故意说给百姓听。
几个伪军继续押着百姓走起来,中间的百姓唉声叹气。
等那队人走远,虎子和莫根爬到田玉柱身边。只见那个逃跑的百姓趴在田玉柱的背上,双脚被田玉柱用双手揽在肩上,头则被他交叉的脚脖子死死地压在地垄沟里。
“老乡,不要出声,我们是好人。”虎子摸索着把手伸到下边,捂住那人的嘴。
莫根也上来帮忙,从身后扭住那人的一只胳膊。
那人低声嗯嗯两声。
田玉柱没有松劲儿,问:“你们抓住了吗?千万别让他出声,不然都没好。”
虎子说:“捂住了,你松吧。”
田玉柱把背后的人翻到一边,抽身爬起来。
虎子和莫根也将那人拉到侧坐的姿势,手上不敢放松。
田玉柱双手掐着那人的脖子,两个拇指压着他的喉管儿,说:“老乡,我们不是坏人,不然随时都可以弄死你。明白吗?”
那人嗯嗯两声。
“不用捂了。我掐着呢,他喊不出来。”
虎子拿开捂在那人嘴上的手,问那人:“你是干什么的?”
“几位大哥,好汉。我是老百姓,昨天从泰来被押过来,到车站的搬货的。我是个大夫,不是当兵的,饶命啊!”
“别紧张,我们不是说了么,没打算杀你。你跟我们再往里边走一点儿,这里不安全。能听明白不?”虎子说。
“明白,明白。”那人的脸迎着月光,眼眶里的泪水闪着光。
“好,但是还是要先委屈你一下。”虎子解下扎在棉袄外边的布带子,把那人嘴勒上。
来到苞米地的更深处,虎子解开勒在那人嘴上的带子,接着问:“你们在车站搬什么货?”
“我抬的都是那种军火箱子,站里也有粮食什么的。”
“车站那边当兵的多吗?”
“挺多,但我不知道有多少。你等我约摸一下……我看到的,光日本兵就得上千人,那种带炮的火车就好几列,军火还不得有几千上万箱啊。中国兵,那就更多了,车站周围得好几千。”
“车站里能呆几千人?”田玉柱凶狠地问。
“各处都有,加一起。我说的是昨天到今天,从泰来走过来的路上看到的,还有这边从火车上下来的。”
“从泰来到这边的路上也有当兵的吗?”
“有,一路过来,沿着铁路和大路两边都是行军的队伍。两边的镇子和屯子里,也有临时驻扎的。泰来那边更多,满大街都是扛枪的。”
“比这边还多?日本兵还是中国兵?”
“都有。按大街上看到的算,日本兵差不多占三成,其余都是中国兵。白天拉军火的车队,能从泰来一直连到这边。他们不进火车站,都往铁路两边去了。我是在车站里,从火车上卸货,一天就卸好几趟火车。”
“泰来离这儿多远?走路要多久?”虎子问。
“昨天上午我去县城给人看病,被当兵的抓住,押着走到快半夜,才到车站。卸了一趟火车后,才被押到那边村子里,还没睡着,鸡就叫了。你们要去泰来吗?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找我闺女。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我怕她被欺负。”
“日本兵还欺负女人?”虎子问。
“我听说中国兵欺负女人。日本人平时不怎么随便溜达,他都在兵营里操练。”
“这帮王八犊子!中国人先欺负起中国人了。”田玉柱骂道。
“你家在泰来附近?那里有当兵的吗?”虎子问。
“我家在离县城五里地的四棵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四棵树……是不是有个砖窑?”田玉柱问。
“对对对,除了我和我闺女,屯子里其他几户都是烧砖的。”
“我想起来了,你姓郑,能治跌打、红伤。之前去你们那卖山货的时候,你家闺女还得抱着呢,现在差不多有十五六?”
“对,我是姓郑,闺女十七了。你是……那个赶车卖木耳的老兄弟?”那人借着月光仔细分辨着田玉柱的模样。
“对,一斤干木耳,换两小包红伤药面儿。我跟你换了二斤的木耳。”
“哎呀,那都有十年了吧。你要不说,白天我都不见得认出你来。”
“行了,松开吧。这是个老实人。对不住啊,老郑大哥。”田玉柱对虎子和莫根说,自己也把手从那人的脖子上拿下来。
“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这等于是救了我呀。”老郑说。
虎子放开拧着老郑胳膊的手,思考起来。其他人没吱声,等他发话。
“莫根儿,你留在这侦察车站附近的情况,然后到船那边,等着我俩回来。”
“排长,你要去泰来?”
“嗯。我和田哥,跟老郑大哥去那边儿一趟。”虎子点头。
“营长没让去那边儿。再说了,咱们来不及回去了吧?”
“你再江边儿等到估摸着夜里十点来钟,要是还没见我们回来,就自己回去汇报车站的情况。明天夜里,你再过来接我们。如果过不来,就别冒险——我们自己想办法。老郑大哥,你还走得动吗?”
“能走。走不动也得走,我不放心闺女啊。”老郑说。
“田哥,你得跟我们去泰来。一路上你比较熟悉。”
“那必须的!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田玉柱说。
“妥了。莫根儿,你自己要小心。我们还指望你过江呢。”虎子拍了一下莫根的肩膀。
“放心吧,为了你们俩,我也会加着小心。你们也留神呀。”
三名战士相互拍了拍肩膀,就分头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