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孤儿,长达十六年的喋血岁月,开始于一个极寒的雪夜。
民国十八年(1929)11月19日的满洲里,南大营。
东北军陆军15旅旅长梁忠甲,顶着鹅毛大雪,亲自来到骑兵营马厩。他穿过正在忙碌的一百来人,径直走到一名军官身后。
这名军官正单膝跪地,仔细地往马蹄上捆着麻袋片儿。
梁旅长耐心地等他忙完起身,才严肃地问:“马权,咋样了?”
“旅长!快准备好了,马上就列队。”
“那个孩子呢?”旅长问。
“草堆里暖和呢。”
梁忠甲点了点头,将呢子大衣拉紧一些,继续等待战士们做完最后的准备。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来厚,满院的人马也是一色的雪白。战士,人人都披着白布斗篷;战马,从头到尾都搭着白布单子,蹄子上捆着麻袋割成的布片;就连马背上驮着的弹药箱,也都罩着白布。
片刻之后,人马列队完毕。
梁旅长说:“马连长,你领着那孩子到这边来。”
马权听后,领着一个男孩儿,走到旅长身边,面向队伍站好。
梁旅长将男孩儿拉到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训话:“弟兄们,毛子前日已经攻陷扎赉诺尔。如今我部被困城中,已无退路。此弹尽粮绝之际,上万弟兄的这口气,都在你们身上。数千弟兄的血,不能白流;这孩子一家三口的血,不能白流!所谓血债血偿,今晚,国仇、家恨一起跟毛子们清算!上马,出发。”
“是!”战士们齐声答应,纷纷上马。
骑兵连长马权,将那男孩儿推上马背。男孩儿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马鬃。
骑兵1排率先出发。
马权挽着男孩儿的马,双脚一磕自己的坐骑,出了营门。
骑兵2排和临时调来支援的迫击炮排混成一队,紧随连长身后。骑兵们也都帮忙牵着炮排的战马和驮马。
骑兵3排及六匹驮马担任后卫。
这支骑兵顶着大风雪,在稀疏的白桦林中谨慎迂回了将近二十公里,来到目的地附近——满洲里市区以东的铁路煤场南边,两三百米远的树林边缘。人和马,都悄声伏在土埂后一尺来深的软雪中。
三名骑兵排长、炮排排长、骑兵连参谋以及那个男孩儿,与马连长聚在一丛枯草后边。
连长从手闷子(棉手套)里抽出一只手,抓掉狗皮帽子边缘和睫毛上的冰珠。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凌晨2点刚过。接着,他又与参谋和几个排长,轮流用望远镜观察了将近一刻钟。
他们面前,是一条大约一公里长,东西走向的山沟。山沟中的地面呈枣核型,中间有三四百米宽,南、北两侧是一两百米高的连绵丘陵。
一条铁路从山沟中间的平坦地面穿过,西边距满洲里十来公里,向东十几公里就是扎赉诺尔矿区。
这条铁路西起满洲里,往东一直通往海拉尔、齐齐哈尔、哈尔滨;由哈尔滨继续向东,一直到绥芬河;向南,过长春,直到旅顺。这总里程2500公里的“丁”字形铁路系统,就是联通着整个东北的“中国东方铁路”(简称中东路)。此次战端,也正是因东北军与苏俄争夺“中东路”的路权而起。
煤场,就设在铁路北侧的山窝里。山窝东西两百来米宽,南北几十米深,由东西两侧的丘陵和南边的铁路圈成三角形。
山窝西边的一半,堆满了两三米高的煤炭。已经被大雪覆盖成一片白色的煤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用麻袋围成,搭有顶棚的简易机枪工事。
视线往东移动,煤堆尽头,煤场中央是一座屋脊南北走向的大库房。靠着库房东墙,有一个小值班室。
再往东,是铁路边立着的木架子水塔。水塔顶端是圆咕隆咚的水箱,外面似乎用厚厚的稻草帘子裹着。水塔下方的沙堆上,也有一个带顶棚的简易机枪工事。
铁路南侧,煤堆对面,枯草和几棵零星的白桦树中,孤零零一个院子。
树枝扎成的杖子(篱笆院墙)内,正房三间,西厢房两间。为了保暖,土坯草房盖的很矮,房檐也就一人高。院里有一辆马车,车上几个麻袋。这个院子是一个酒坊,生产在满洲里小有名气的“煤场小烧”;也是今晚队伍里那个男孩儿的家。
“情况跟我们预计的差不多。现在布置任务。”马连长说。
其他几人点了下头。
“1排长,先带着你们排的1班,徒步从西边绕到煤场后山。如果有暗哨,就贴近解决;如果没有,就随便干。等我们随后冲到,你们就过来汇合,打完一起走。出发吧。”
“是。”1排长立即带着1班隐蔽出发了。
“炮排就在这里架好迫击炮,提前瞄准煤堆和沙堆上的工事。后山枪响,你就给我轰掉他们。然后,挑人多的地方炸,就一口气把那几箱子炮弹都给我打光。打光炮弹后,你们就拆炮,搭到马背上,随时准备撤退。还有……那个小子,你叫啥来着?”
“张小虎。”男孩儿回答道。
“嗯,参谋,你带着小虎,跟炮排留在这里。行动吧。”
“嗯。”炮排排长和参谋一起点头,就带着男孩儿去后边。炮兵开始架炮。
“2排长,带着你们排的6挺轻机枪,匍匐前进到那里、那里以及那儿。在这三个地方分别架好机枪,瞄着他们东、西两的机枪阵地和酒坊。炮声一响,就压制住他们。一旦我们的人冲到毛子阵地,你们就陆续回撤到这条土梗,并在左、右两翼警戒。”
“是。”2排长说着,也去安排了。
“3排长,你带着全排,跟我和 1排的2班、3班,以及1班的马,一起到东边那个土包后边。等会儿咱们一起冲上去,杀光他们!”
“是。”3排长也转身召集人马。
转眼间,阵型散开。
马连长带着骑兵连主力,运动到东侧一个满是干枯蒿草的土包后边。这里是山沟的狭窄收口处,距离铁路,只隔着一道浅沟。沿铁路往煤场方向,是一片大约三百米、逐渐开阔的平坦空地。
战士纷纷跟着连长下马准备武器。
马权按下马刀的卡簧,用力地抽了两下,以防冻住;又从木盒里拔出镜面儿匣子(大沽仿毛瑟M1899驳壳枪),揣到棉袄里,提前用体温化开枪油。然后,他猫着腰爬上土包、拨开枯草,用望远镜向炮排阵地以及1班运动的大致方向看了看,才放心地顺着雪坡滑下来,对战士们说:“抓紧准备,十分钟后冲锋。”
战士们听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手榴弹的盖子一个个拧松,反复拉动着三八式马枪冻涩的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