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的离去要多久适应?
以林凡的切身体会来说,似乎只要八天。
前七天进行各种繁琐的仪式、举办隆重的丧礼、各方登台唱罢,便将旧人连同旧日的记忆一起埋进土里。
第八天,便要打扫庭院,收拾旧物,以火焚之。
这样,那个曾存在世上的人,就连旧物都一起埋进了时间里。
山村古朴的小院内,林凡用木棍拨弄着火盆里的物件,让火苗窜起来更高。
火盆里是从爷爷卧室里搜罗出来的衣服、生活用品以及老物件,此刻都需要烧个干净。
照着山里的规矩,死人的贴身之物都要烧个干净,让他们在地府里也能使用。
爸妈两人齐上阵,穿梭在各个房间里,三两下搜索出不少老东西,见着没用,便嘀咕着丢进了火堆里,转而又去翻箱倒柜。
愈加猛烈火苗窜的老高,几乎触到了檐顶,烟气冲得林凡不住地咳嗽。
这房子全屋木制,遇火即燃,林凡可不想吃一顿老父亲的七匹狼,连忙用木棍将燃烧的物料拨开一边,火势就降了下来。
满脸黢黑的林凡抬头望向檐顶,火焰产生的黑烟升腾而起,如幽灵般在空中盘旋,使得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遮天蔽日的黑烟没有消散反倒更浓,火焰的橙色光芒在黑烟衬托下更加妖冶,仿佛那黑烟是有意识的,不断的翻腾滚动,像一团横冲直撞的气球。
林凡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画面明显是有些违背自然规律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味道,更让他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头七刚过,爷爷你还是喜欢迟到啊,这个时候回来,你是要吓死孙子我么?”林凡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烟,小声地嘀咕起来。
面对这样无法解释的现象,唯有最不可能的解释,才能解释得通了。
林凡眼睛一眯,在烟雾缭绕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身影。它们在火焰与黑烟间穿梭,如同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那些身影时隐时现,时而高大,时而矮小,让人无法分辨是人是鬼。
在这诡异的画面中,时间似乎停滞,只剩下火焰的燃烧和黑烟的缭绕。
“您或许是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吧。”
“若是如此,你就提醒我一下,毕竟我笨,小时候你让我去拿你的烟袋,我却扯了你的眼袋。”
等了过去许久,未见任何动静。
林凡自嘲地笑了一下,还是太过年轻,差点他就相信了。
呯!
一声脆响,林凡只觉后脑被硬物击打了一下,他龇牙咧嘴地捂住脑袋,转身就想痛骂,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捋他林老大的虎须?
“爸?!”
“臭小子,你发什么呆,没看到我跟你妈都快忙死了,这些天里里外外你竟忙着发呆,我养你这么大了,怎么还是用不上你呢你说说,老子真是欠了你的......”
林爸指着林凡脑袋一阵数落,林凡眼睛顿时清澈了不少。
还是这种熟悉的配方,还是这种熟悉的赶脚,二十多年历经岁月沉淀,从来没有变过。
这些几乎能够倒背如流的陈词滥调,林凡已经听出了耳茧子,可在嘈杂的大城市里待久了,这声声数落却有种久违的感觉。
没错,我就是这么废物。
因为在父母眼里,我们都是没有长大的、一无是处的孩子啊。
林凡一言不发,林爸唾沫横飞,两人形成一个很有默契的组合,就连屋檐的黑烟也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地随风散去了。
直到林爸说的口干舌燥,就快口齿生疮,林凡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爸,上次误会你开车摔进沟里是我不对,该教训的你教训完了,有什么吩咐的事情就说吧。”
林爸见儿子认错态度良好,憋在心里的怨气也吐了干净,此时神清气爽不少。
他指着林老爷子的屋子,没好气道:“我跟你妈收拾来收拾去,东西还是清不完,你什么时候能有点眼力见?”
“收到。”
林凡言简意赅地回答,随即撸起袖子,抬脚走进了屋内,帮着母亲杨月英收拾起来。
泛黄故旧的书籍,一篇篇翻开,密密麻麻的楷体小字和蚊蝇般的注脚,无不在证明这书的主人经常翻看。
林凡瞅了眼书上的内容晦涩不明,交叉着许多图案和符文,倒像是巫祝类的书籍,让人一眼看不懂,却觉得很神秘的样子。
大大小小的书籍摞了一整个纸箱,放在床头的位置,一看爷爷就经常翻阅,十分重视。
“这些书放在你爷爷床头有些年头了,现在他走了,这些书也没人去看了。”
杨月英拿着扫帚打扫房间,见林凡翻看书籍,直起身子说完,立马吩咐林爸道:“林建国,你跟小凡把这些拿去烧了吧,放着占地方。”
林建国,也就是林爸,脾气一向粗躁,可面对杨妈,他就是再凶狠的狮子都成了乖顺的绵羊,忙不迭地上前开始搬书。
“等一下!”
林凡突然叫住林建国,将所有书籍收进纸箱,说道:“爸,妈,我看这些书留着也是一个念想,不如放在我的卧室吧,想爷爷的时候,我能拿出来看看。”
闻言,杨妈林爸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林凡松了一口气,若是他说想看看这些书,林爸肯定会输出嘲讽怕他误入歧途,并且狠心把这些书烧掉,但他换一个说法,父母就不得不答应了。
之所以要留着看似没用的书籍,林凡说不出原因。
不过是冥冥中觉得,爷爷如此重视这些古书,必定书籍里有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凡将书籍搬进了自己的卧室,转身又回来,帮助林爸将床头的衣柜移开,方便打扫地面的垃圾。
林妈从旁指挥,看着听话的丈夫和乖巧的儿子,眼里不由得露出幸福的笑容。
儿子离家工作后,一家人聚少离多,也就逢年过节或者遇上这样的大事,一家人才好不容易能聚一聚。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一起吃饭干活,那都是平平淡淡又美好的生活。
两个男人冒着热汗、吃力地将衣柜移开,杨妈在旁指挥若定,很快就将整个衣柜从墙面移开。
“噫?”
杨妈好奇地看向地面,惊讶道:“这么多年没打扫,怎么地面这么干净?”
林凡和林爸也见得出奇,看样子经常打扫过一样,但明显不可能。
这衣柜重达上百斤,光凭林老爷子怎么也不可能搬动,更何况,谁闲的没事会把衣柜移开打扫房间。
洁癖狂除外。
三人思量了一会儿,终究是林爸打破了宁静:“想这么多干什么,地面是干净的就不用扫了,儿砸,我们把衣柜搬回去。”
林凡点了一下头,刚准备抬手去扶住衣柜,右手一用力,却在衣柜背面摸到了一块空心的地方。
“等一等爸,有情况!”
林凡摩挲了一下衣柜,接着用手一推,只见一个方块开来,露出一个正方形的暗格,刚好可以放进一个盒子。
暗格里有什么东西,因为衣柜背阴看不清楚,林凡伸出手去摸索。
再收回手时,手上就出现一个古朴的木盒,通体油亮,虎纹云身,看起来十分不凡。
“藏的这么深,看来里面的东西老爷子很看重,经常拿出来看。”林爸目光在木盒上转了一圈,唏嘘一声,随即背过身去,对那木盒似有某种难言的情绪。
这时杨妈猛然想到了什么,对林凡说道:“这木盒我见过,小时候你爸淘气,晚上憋着尿不想出去,就把这盒子当作尿壶撒在里面,你爷爷晚上回来发现了这事,气得一夜没睡打了他一晚上,以后啊,你爸看见这个盒子,就走得远远的。”
“你胡说什么,才没有的事!”
林爸羞得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早知道找老婆就找远一点的,找个青梅竹马的女人,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拿出来鞭尸。
杨妈哈哈一笑,转而对林凡道:“这木盒你爷爷视如珍宝,小凡你就留着吧,这也是个念想。”
“爸在这上面撒尿了,就算过了几十年,我心里还是有点膈应。”林凡忍不住有些嫌弃地说道。
“臭小子,那是童子尿,干净的很!”林爸反驳道。
林凡没有说话,他实在无法想象,幼时的父亲,把盒子当尿壶是什么摸样,但想来那天的夜晚,他嘹亮的歌声一定能震惊山野。
一切收拾停当后,已是临近傍晚。
一家人草草吃完饭,林凡便托着木盒回到自己的卧室。
“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林凡坐在椅子上,将木盒放在桌子上,好奇地打开卡扣,发现一个傩神面具,以及垫在底部的手札。
轻轻拿起面具,手中传来一股温润如玉之感。
这面具由一块深色硬木雕刻而成,纹理紧密而清晰,经过无数次抚摸和打磨,显得十分光滑而油亮,仿佛能够反射出微弱的光线。
面具五官刻画得十分夸张,眉弓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眼睛微微张开。那眼睛的瞳孔中,镶嵌着两颗黑曜石,深邃得渗人,让人不敢直视。
鼻梁挺拔,鼻翼宽阔,嘴唇紧闭,嘴角微微上扬。
面具的两侧,各有一只耳朵,耳廓边缘装饰着精细的铜丝,铜丝上錾刻着古老的图腾。
林凡摸了一下面具额头上的那对牛角,弯曲有力,角尖锋利,上面雕刻的螺旋纹路,充斥着神秘感。
猛然间,林凡嘴角一咧,笑了起来。
“这巧夺天工的技艺,一看就很值钱!”
接着,他又放下面具,随手拿起手札翻看起来,里面记载了许多奇怪的仪式和咒语,内容荒诞不经。直到末页,他看到了几个红笔楷体小字:
人有难,方有傩。
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林凡看得有些渗人,随手丢到一旁,熟悉地拿起手机,打开小视频,手指熟练地点起小红星。
夜越来越深沉。
林凡玩的越来越精神。
直到眼角浮起红眼圈,他打开手机主页,一看时间凌晨一点半,心里卧槽了一声,将手机熄屏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