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江城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灯光亮如白昼。
“这么多人,难道就想不出一个点子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逼仄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他们时而皱眉沉思,或者焦急地抓耳挠腮,不时地瞥向投影屏幕上的方案,以及站在屏幕旁质问的女主管。
气氛低沉而紧张,偶尔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但声音很快被压抑了回去。
为了这次甲方的广告策划,他们已经加班到深夜,方案经过无数次删改,却依旧无法逃脱这个女人的挑剔目光。
虽然这样精雕细琢的品质要求对产品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恰逢甲方工期更是缩得死,公司的人熬夜加班制作方案。
然而,在这个以严厉著称的女主管手下,能够顺利通过的方案寥寥无几。
即便是坐在女主管身旁的金牌策划林凡,此刻也罕见地低着头,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似是魔怔了一般。
此时,女主管注意到了林凡的异常,眉头紧锁道:“林凡,平时就你鬼点子多,你说说,从哪里切入,才能让甲方的产品更有卖点?”
“傩戏。”
“什么?”女主管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这跟傩戏有什么关联,甲方是一家以制作无毒无害的颜料企业,着重要突出无毒无害、不褪色等特点。”
林凡停下笔,自信地抬头道:“不知道燕姐你是否接触过傩戏,表演傩戏最重要的就是面具,而且优质的傩戏面具都是自然矿物颜料修饰,且无毒无害很难褪色,这恰好迎合了甲方的要求。”
“这样说也不错,不过......”
未等女主管说完,林凡站起身来,打断道:“燕姐,这只是我选择傩戏作为切入点的其中一个原因。现在官府对非遗文化发展越来越重视,凡是加上非遗民俗的影子,相关的数据和热度都会上涨,这正是增加广告曝光度的好机会。”
女主管顿时恍然大悟。
她怎么没有想到,用甲方的产品拍摄一段傩戏表演的高清视频,无论是短视频平台或者电视台都可以收获足够的关注度。
广告策划,没有关注度可玩不转。
当下社会,还有什么比传统民俗和非遗文化更有热点?
女主管大手狠狠在林凡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肃为笑道:“就知道你鬼点子多,一下子拓开了大家的视野,接下来我们就沿着这个思路撰写策划方案。”
林凡疼的龇牙咧嘴,下一秒开心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方才他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就是在验证将傩戏元素加入广告策划的可行性,本来列举了十几条,没想到说了两条,就让一向严苛的女主管拍板采纳了。
若是没有他提出来,在座的人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傩戏。
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许多旧时代的东西已经抛在脑后了,许多民俗文化都快被遗忘了。
而林凡好想到这个灵感,还得感谢他的爷爷。
一个傩戏班的老班主。
滴滴滴。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过来?
林凡按了接听,刚将手机放在耳边,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儿子,不好了!”
是母亲大人的声音。
林凡听着对面焦急且带着悲痛的声音,心里猛地一跳,会议室里的喧嚣一下子与他隔绝开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耳边回荡着母亲焦急的声音。
“你快点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无奈,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插入了林凡的心脏。
母亲情绪一向稳定,除非是特别严重的事情,否则不会表现地这么焦急。而能够让她如此失态,怕是家人的亲人出了什么事?
林凡尽力保持镇定,安慰道:“妈你别着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积极面对。爸是不是又喝酒开摩托车掉沟里去了,他上次不还是没事,这次一定没事的。不过你真得管管他了,不能因为乡下没有红绿灯,开车就无所顾忌......”
“儿砸你说啥呢?”
那边的声音一顿,突然正常了一些。
接着又传来另一个粗暴的怒吼声:“臭小子,你诅咒谁呢,你老子我好好的在这,谁喝酒开车掉沟里去了?”
“啊?”
林凡言语凝滞,又听见父亲大人的怒吼,心里不由一虚,轻声道:“我还以为是爸......”
此时他尴尬地想扣出一个写字楼。
电话那边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又声音低沉解释道:“是你爷爷快不行了,在医院抢救呢,他进去前想看你一眼,我这不是怕......所以才给你打个电话,尽快赶回来吧。”
林凡闻言,尽力保持镇定,轻声应道:“妈,我知道了,我这就订机票回去。”
他挂断了电话,脸上难掩焦虑和恐慌。会议室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凄凉。
老话说隔辈亲、不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孙子,是无法深有体会的。
爷爷做了一辈子傩戏师,做过最大的官就是傩戏班的班主,上过最大的舞台就是县里的节日民俗庆。
他很渺小,与他的傩戏一度到了无人问津的程度。
可林凡小时候,一旦爷爷带上傩面,他总是移不开眼睛,爷爷的身上就充满了神秘,以及让人无法言说的敬畏。
可长大后,虽然官府大力推崇和倡导非遗民俗的发展,但在林凡的眼里,它们已经落下了神坛,只是一种历史比较悠久的民间艺术而已,甚至在某些人眼里可有可无。
“燕姐,我要请个假!”林凡找上忙碌的女主管说明了去意。
女主管见林凡出去打了个电话便来请假,肯定是有紧急的事情。
目前广告策划甲方催得紧,此时林凡请假必定会影响进度,可女主管想了一下,仍然点头准了他的假。
“早去早回,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公司还需要你呢。”
“谢谢燕姐。”
林凡感激地看了一眼,在这时离开团队无异于临阵脱逃,燕姐什么都没问就答应,这么多年的共事,他早就摸清燕姐的脾性。
燕姐在工作上狠起来就是白发魔女,不过涉及到私事,她也就跟白发魔女一样动起感情来了。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对身边的同事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会议室。
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火速订票,订了时间最近的航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机场。
飞机在夜空中穿行,林凡的心也随着飞机的颠簸而起伏。
一闭上眼睛,傩戏堂子、光怪陆离的傩面、以及面具下爷爷的面容就在他的脑海里萦回。
逢年过节,秋收冬葬,傩戏那悠远而诡秘的咒语就传遍了山村,很多年轻人捂着耳朵嫌难听,没有流行曲那么优美动人,老年人则沉着一张严肃的脸,充斥着某种不理解但发自内心的敬意,而林凡从小就不抵触傩戏,凡是是爷爷出场扮演,他都会去加油鼓掌。
可从离开故乡上了大学,那傩戏就跟爷爷一样,成了过时的老古董。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机场。
林凡又打车坐了四十分钟,步履不停地终于赶到了爷爷所在的医院。
急救室门口站满了村民,远近亲疏的都来了,像是举行一场隆重的仪式。林凡眼皮一跳,快步从人群中找到父母的影子。
他看着二老憔悴的摸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爸妈,爷爷平时身子骨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这事还真不清楚,等邻居通知到,你爷爷就已经紧急送往医院。”母亲悲伤地摇摇头道。
有村里的老人在旁叹息,颇有些自嘲的味道:“人老了,身子骨一天一个样,这事儿谁说得清楚,一个感冒,一个摔跤,人可能就没咯。”
这时,邻居张家的婶子挤了过来,眼里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我倒是发现老爷子比较早,不过吧......那时他的样子很有点古怪,就像......魔怔了一样,这话本不该说的,可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金家的老爷子,还有王大爷,当时跟林老爷子下象棋,可都看见了的。”
林凡瞥了一眼邻家婶子,心里有些无语。
人都生病了,行为举止肯定与常人不一样,这有什么古怪的。
其余村民闻言也是不相信,纷纷质疑张家婶子是胡言乱语,中了癫病的全身发抖,中了风的扯皮拉筋,哪里有什么古怪的?
要说林老爷子蹦出三米高,那才稀罕咧。
“你们别不信,我亲眼看到,林老爷子在卧室里走三赞步,戴傩神面,嘴里乌拉乌拉的,样子可怕的......”
突然。
急救室的大门从里往外打开。
映入眼帘是灼目的白床单,完全盖在一张病床上,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推了出来。
灯光忽然暗了一下,走廊里似乎有些阴冷,张家婶子瞪大了眼睛,嗓子里似乎塞进了石头,卡的说不出话来了。
林家老爷子,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