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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则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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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正月初五,永安城夜雪。



    长街尽头,有一间生意不错的小酒肆。酒肆内,最靠街道的那张木桌,坐着一名背着斗笠的男人,看起来已过而立,胡子拉碴,腰间配长短两柄剑。店伙计把刚刚温好的一壶烧酒端到男人面前,男人礼貌地笑了笑,点头道了声谢。



    男人的邻桌,坐着两位这间酒肆的熟客,一位身形瘦而高,另一位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不久前两人刚走进酒肆的时候,老板和店伙计都热情地与两人打了招呼。瘦而高的那位自打一进店起便面带喜色,似乎是今天遇见了什么好事儿,与老板和店伙计寒暄的时候,嗓门都格外的洪亮。



    起初,男人并没有理会那两位熟客,只是自顾自地小口嘬着酒碗里的酒,可是那两位聊天的声音的确不算小,且两张桌子隔得很近,故而两人谈话的内容就算是不想听,也得进耳朵里了。不过,男人并没有感到被叨扰,细细地听了内容后,反而还起了好奇心。



    “老哥,今天是碰见什么好事儿了?打今晚遇见你起脸上就一直喜气洋洋的。”



    “今天?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就是正月初五,迎财神爷的日子么!”



    “对,也不对!今天啊,是咱们城主的次子的大喜之日!咱们城主可真是咱们永安城百姓的财神爷,不仅免了正月与二月的赋税,而且今天全部路过李府来道声喜的人,都能领到一份喜钱!”



    “喝!我就说怎么今天回城的时候,福安街那边儿这么热闹!”



    “老弟,你这经常往外跑的,错过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可惜、不可惜!跟你说,今天我往李府送菜的时候,还恰巧遇见了迎新人入门!”



    “哦?那这对儿新人看起来怎么样?”



    “登对的很!那新郎官李安之,剑眉星目、仪表堂堂;那新娘子戚明瑞,虽说戴着盖头,可我敢打包票,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



    瘦而高的那位熟客越说越兴奋,加之喝了不少烧酒,面色愈发红润,活像个猴子屁股。



    对于二人口中的永安城城主,男人是早就有所耳闻,可对于今日城内的这桩喜事,男人是一点不知。



    随着夜逐渐深了,男人再无兴致继续听邻桌二位滔滔不绝地谈论城内的大小八卦。他看了看外面逐渐无人的街道,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画有符文的灵签,往捻住灵签的指尖汇聚灵力,只见那灵签有了一些细微的反应,从木头纹路里渗出丝丝缕缕紫黑色的气息。



    男人眼神一凛,喊来店伙计结账,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隐入永安城飘着细雪的夜色里。



    ......



    在男人离开酒肆前的几分钟前,永安城所有名门望族居住的福安街街道上,一位看起来气质不俗的年轻书生正低着头,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似的,快步地往福安街的另一头走,他背后的方向,就是今天大办婚事的李府。



    已经快到子时,街上空无一人,所以书生很顺利地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远离了福安街。接下来书生的计划是往城内随便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走,住上一晚,卯时回到福安街。



    这位书生,就是今天的新郎官——李安之。



    李安之皱着眉头,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雪花,像是放下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得赶紧找家客栈落脚,明天还得早起回去......”李安之自顾自地小声嘀咕,重新迈开脚步,朝着有灯光的方位前进。



    虽说只是以平常速度走着,李安之的气息仍旧有些不稳。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出身世家,自幼跟随闻名整个天武上朝的名师读书,他受到的管教自然是极严格的,他可从来没有这种大半夜从家里逃出来在街上晃荡的经历。而且今天是家里给他安排的大喜之日,虽说小时候与他的新娘子有过书信上的往来,但这桩婚事在他眼里更多算是一门政治联姻。



    情不投,意不合,这样的婚姻李安之无法接受。



    小时候虽然书信往来不多,但是李安之能从文字中感觉到那时的戚明瑞一定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女孩;今日相见,李安之发现戚明瑞已经变成了一位娴静端庄、知书达理的女子。



    而且,李安之敢断定,戚明瑞一定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在拜堂成亲、掀起盖头的那一刻,他便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在戚明瑞细声的提醒下回过神来。



    那时,盖头之下的女子银发如瀑,双眉纤细仿佛两道雪痕,清澈的眸子里微微闪动着光泽,绛唇微张、白玉般的脸颊上有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如此情景,让李安之忘记了她的容貌堪称倾国倾城。



    可是越觉得戚明瑞好,李安之就越觉得得给她一个选择的余地。他知道,仅凭寥寥几封书信与今日的一面之缘,自己绝不会成为令戚明瑞心动的男子。



    得其身,失其心,如若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与戚明瑞成婚,这将与她置于牢笼之中又有何异?



    李安之想到了自己。出身修真习武世家,却从小被送去学塾读书,虽说并不是讨厌研究经书,但他更向往的是同兄长一起修炼、习武;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与家里其他族人不同,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在他心中,自己是有一些像那笼中的鸟雀的。



    书上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李安之在两人被送入洞房之后,与戚明瑞坦白了自己的心声,并下定决心,在这洞房花烛夜离开李府,找一个客栈下榻,以保证在将来戚明瑞找到真正心仪的男子再嫁时,她仍是完璧之身。



    边赶路,边复盘,李安之的脚步愈发轻盈,“想必这便是老师说的‘人有所操’。”李安之在心中暗道,他对自己今天的作为是相当之满意,一阵淡淡的喜悦也逐渐涌上心头,让不安的情绪消散了些许。



    可是,李安之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所行走的街道上,一团团紫黑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弥散开来,融入这街道的夜色之中。



    又走了约莫几炷香的时间,李安之才发觉周围有些不对劲。“怎么这么久都没走出这条街?”李安之皱着眉,心中泛起一丝凉意,快速地环视四周,那紫黑色的雾气这时便变得明显了,而且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膝盖处。



    “这是什么鬼东西!”李安之紧咬牙关,细密的冷汗已经覆满额头,他在心里暗自懊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婚房里坐到天亮!



    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还有些家里给的防身用的符箓。他看向左手腕上绑着的一条红色手绳,那手绳上有一枚刻有符文的铜钱,是李家太爷给他的一件储物法宝,他催动念力,一张亮金色符箓便被他夹在双指之间。可当就在他要发动这张符箓的那一刻,一只长满紫黑色鳞片的手就从颈后反过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小伙子,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身后那人狰狞的笑声传入李安之的耳朵里,闻言,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收起符箓。



    “很好......”那人的声音相当的可怖,像是两片碎瓷片的边缘在相互摩擦,让李安之感到不寒而栗。



    “你是何人?我与阁下,应该没有什么仇怨吧?”李安之厉声质问道。



    那人扼住李安之的那只手更用力了,掐得李安之很难再发出声音。“的确你与我无冤无仇,但是......我需要养料。”



    说罢,那人开始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五指成爪状,像是要钉入李安之的皮肤似的,指缝间和掌心下还渗出丝丝缕缕那些神秘的紫黑色气息。随着这些紫黑色的气息钻进皮肤之下,李安之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被缓慢地抽走,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挣脱那只手,可那只手仿佛一条环在他脖子上的锁链,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济于事。



    “救命......”李安之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



    “孽畜,受死!”天空中响起一声喝令,随即一阵青色狂风猛地掀起,驱散那重重的紫黑色迷雾,让一轮明月重新出现在漆黑的天幕中。在李安之所面向的那个方向,一个头戴斗笠、腰佩长短两剑的男人出现在十步之外,那男人用左手迅速将腰间短剑抽出,对着身前潇洒地一划。



    在短剑剑尖划过空气的那一刻,李安之感觉身边的空间像是停滞了,只听见阵阵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视线也变得模糊。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好像置于一片夜色中的茂密竹林,身边竹叶随风狂舞,速度极快,只看得见无数黑影掠过。“哧”的一声响起,那只扼住他的黑爪应声而断,而那人也发出尖锐的咆哮,声浪震得那竹林一阵阵摆动。



    李安之摔倒在地,转过身来,发现擒住他的人长相十分怪异。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异常发青,血管突起,清晰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像是快要瞪出来一般,黑色血丝密布眼珠。



    那人愤怒得浑身颤抖不已,断臂的截面还不断地流出黑色的血液。“谁!给我滚出来!”那人环视周围的竹林,同时胡乱地甩出几团紫色火球,炸得周围尘土飞扬。



    “死到临头,还是聒噪。”斗笠男人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出现在距离怪人五步的位置,那柄短剑依然握在他的左手里,只是这时,他的右手搭在了长剑剑柄之上。



    斗笠男人的身影依然留在原地,可是那个身影却瞬间变得若有若无,同时,这方空间内的所有人都清晰无比地听见了长剑出鞘破空的声音,倒在地上的李安之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就看见斗笠男人出现在怪人身后,收长剑入鞘。



    而在怪人身前的那道身影随即做出挥剑斩出的动作,斩过怪人的脖颈,与斗笠男人的身体动作重合。须臾之间,怪人身首分离,身体跪倒在地,而头颅滚向别处。斗笠男人看向李安之,扬了扬下巴,问道:“没事儿吧,这位后生?”



    李安之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快速从地上爬起,对斗笠男人行了一礼,大声答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斗笠男人摆摆手,收短剑入鞘,李安之便又感到周围空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街道之上。



    “你,被吸去了那么多生气,当真不觉得全身乏力,头昏脑胀?”斗笠男人走到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的李安之面前,这下,李安之终于能看清楚斗笠之下的那张脸了。



    李安之摇摇头,摸了摸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脖子,只觉得脖子凉丝丝的,手脚有些轻微的无力。斗笠男人挑了挑眉,开始对面前这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感到有些好奇,他示意李安之伸出左手,以双指搭在李安之的左腕处,运行体内的灵力灌输进李安之的经脉之中,为他检查体内是否有冥气遗留。



    当灵力在李安之的经脉之中运转时,斗笠男人察觉出了异样。他发现灵气在李安之的经脉里总是会受到阻碍,就好像有许许多多的断口一样,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



    “后生,你从未修行过?”斗笠男人好奇地问道。



    李安之摇摇头,答道:“家中长辈告诉我,我天生经脉有问题,无法引灵力入体洗髓,所以便只是读书学习而已。”



    斗笠男人皱了皱眉,再次运行灵力,加以神识灌入李安之的体内。这次,他开始仔细地观察李安之体内的经脉。



    李安之看着男人闭目运功,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前辈,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李安之开口问道。



    男人不语,只是眉头愈发紧锁,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男人才再次睁开眼睛,他盯着李安之的脸庞,锐利的目光像是能把李安之刺穿似的,让李安之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姓甚名谁?”男人厉声发问。



    李安之不敢怠慢,连忙欠身答道:“晚辈姓李名安之,敢问前辈名讳?”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心中一惊,心中暗想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恢复如常,答道:“我叫陆离,光怪陆离的陆离。”



    李安之再次对着陆离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定不忘今日救命之恩,若日后有缘,安之定会回报前辈!”



    陆离赶紧摆摆手,“击杀此獠,本就是我的任务,今日也是用追魂灵签才寻得他的位置,解救你只是一个意外。”说着,陆离从怀里掏出那支灵签,那灵签上的红色符文微微亮了亮,随即整支灵签化为飞灰,飘散在天地之间。



    “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出来瞎逛什么......”陆离看了看天色,随后取下腰间悬佩着的酒壶,对着冥妖的尸体一指,瞬间将尸体吸入酒壶之中,就连地上的血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辈,不是的......”李安之听清了陆离在嘀咕的话语,连忙想要解释,怎知下一秒便被陆离拍晕过去。陆离在身后用右手拽住李安之的腰带,以防他脸着地摔个鼻青脸肿,紧接着腾空而起,像提篮子似的将李安之提在手里。



    “哼,虽说长得不错,可哪里有别人说的那般,就是连我的二分之一也比不上。”陆离笑着,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居高临下地扫视夜色下的永安城,寻找李府的方向。



    “后生,能与佳人相伴,便不要再不识好歹了!”陆离身形一虚,飞速地掠过李府旁院的上空,同时松开了右手。



    “砰!”一声闷响响起,李安之精确无误地落在了院子里的一堆积雪里,将雪堆砸出一个人型凹陷。



    陆离满意地点点头,降落在离旁院不远处的某座房顶之上,今夜,虽然他的任务完成了,可这些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产生了不少的疑问。



    “永安城之内竟然真的有冥妖潜伏,而且修为不低;那后生并不是先天的经脉问题,而是有人在他的体内设下重重封印,阻止灵力的运转,究竟是谁做的,又为何而做?看来,把我派回中原地带,还真不是让我赋闲游乐的......”陆离眯起眼,在心里默默开始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