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曲阿山还浸在靛青天色里。巽善将最后一块须弥玉佩扔进系在腰间的乾坤袋,震德老道的藤条已抽的青石板啪啪啪作响了:“卯时启程,你们这更衣的时间,够凡人娶三房媳妇,拜三回堂了!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山门外晨雾未散。巽凤道袍下摆鼓鼓囊囊——昨夜她将膳堂的腌鹿腿切成薄片,层层裹在亵衣夹层。
巽良鼻尖微动,腰间忽被戒尺戳中:“把你袖里合欢宗的胭脂符扔了!”少年讪笑着摸出张桃花笺,纸角还粘着半片金箔,散发一抹淡淡的勾人韵味的馥郁甜香。
日头攀到松梢时,四人方行至洗剑潭。巽善第五次擦拭鉴宝罗盘,金针突然转了几圈指向西北:“师尊,前边有宝气...”话音未落,震德老道袖中飞出张黄符,将罗盘裹成粽子:“再敢探路寻宝,为师把你那些劳什子罗盘熔了做夜壶!”
暮色四合时分,界碑上“曲阿山”三个篆字让众人齐齐哀嚎叹气。巽凤一屁股瘫坐在老槐树下,怀中油纸包窸窣作响——裹着酱肉的荷叶已被体温焐得发热,香气四溢了。
“师尊,御剑飞行的话,是不是会快点?”巽良刚一开口,头顶突然炸开三枚掌心雷,惊得林间鸦雀乱飞。烟尘里浮出震德老道的背影,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当年老夫走此路时,有所感悟:一心赶路,就能遣其欲而心自静;当下心中只有赶路,才能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九蛊尽除!”
“师傅啊,这样子苦修,是真的苦了点呀!”巽凤才开口,被师傅一掌震飞了怀里的酱肉。
一行人走出曲阿山的郁郁山林,满眼便都是农田、屋舍,远处坊市在落日余晖中影影绰绰。
残月挂上客栈檐角时,打尖住店,掌柜的提着陶壶直作揖,叹气道:“客官见谅,最近也不知道后山泉眼出了什么古怪,几个小二都被族人喊回去,争夺泉眼去了。”
众人顺着他烟锅指的方向望去,山坳处火把如流萤攒动,隐约传来锄头钉耙相击的钝响。
“古怪?”老道皱了皱眉,重复了一句。
“嗯,两个村的人,都快闹出人命喽!”掌柜的又叹了口气!
“师父,要不咱们去瞧瞧究竟咋回事?”巽良朝身旁的巽善和巽凤使了个眼色,三人见师父默不作声,心领神会,脚下生风,一同朝着后山方向奔去。
山坳处,二十来个火把插在泥地里,将此地照得通明。
绑紧了腰带的汉子们,攥着钉耙在东头拉扯在一起;系头巾的妇人们,持着扁担在西侧相互抡打。没有武器的男人们扭打在一起,女人们撕扯着头发衣服瘫在地上。
中间隔着三尺见方的泉眼,水面浮着的金粉,被火把一照,活像撒了层碎金箔。
“赵老三!你们东赵村昨儿,偷偷摸摸地多挑了五担水!”红头巾首领是个挽双刀髻的胖婶,扁担头上还粘着片烂菜叶,“白字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按规矩来,得吐出三百贯铜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蓝腰带头领反手把钉耙往地上一顿,震得腰间算盘哗啦响:“王寡妇,你们西王村前天派小孩偷偷来捞金箔,怎么说?”示意了下他身后小伙,小伙忽然扬手,半块发霉的界石“咚”地砸进泉眼,溅起金闪闪的水花,混着水声,嘶吼着,“你们做的了初一,我们就做的了十五,咱们谁也甭客气!”脸上的横肉抖动,双眼圆睁。
“啪”,又不知是谁偷摸发了难,一把混着大粪的泥巴狠狠甩到对方人群脸上。刹那间,两拨人再度扭作一团。
钉耙勾住水桶打翻在地,扁担缠上了麻绳,人群之中,一个精瘦老汉模样滑稽,高高举着一口铁锅当作盾牌,那锅底还粘着半张葱花饼。
最醒目的是个穿红肚兜的稚童,骑在壮汉脖子上朝对面扔牛粪,那准头奇佳,不偏不倚地糊了王寡妇满脸。
“都住手!”巽良情急之下刚喊出声,冷不防一个飞来的破陶碗砸中了他的发髻。巽善的鉴宝罗盘“咔”地接住枚瓦片暗器,指针颤巍巍指向泉眼:“金气源头在...”
话音未落,泉边陡然间窜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汉,他双手高高举着一只夜壶,扯着嗓子大喊:“都滚开!这宝贝是老朽先瞧见的!”
夜壶里晃荡的金水泼在人群里,那些金水好似带着诡异魔力,但凡沾到金水的村民,眼珠瞬间泛起铜钱形状的纹路,原本混乱的局面愈发失控。前一刻还彼此缠斗的村民,此刻竟像被施了咒,纷纷调转矛头,手中的钉耙、镰刀闪着寒光,一股脑地朝着老汉身上招呼,嘴巴里还含混不清的叫嚷着怒骂,场面混乱不堪。
趁着众人陷入混战,巽凤身形一闪,悄然摸到泉边。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刚一沾到水面的水珠,袖口处便猛地钻出饕餮虚影。饕餮皱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这味儿,比膳堂刷锅水还冲!”
就在这时,巽凤的双眼陡然瞪大,满是惊惶。只见那晃荡的水面之下,无数金甲虫正成群结队地顺着村民们的脚踝往上攀爬。每只金甲虫尖锐的虫足刺入皮肤时,村民们的皮肤上瞬间泛起一片片铜绿色斑纹,好似蔓延的毒痕,整个场景令人毛骨悚然。
“让让道,让道!”震德老道的声音在一片叮叮咣咣的打斗声里,显得格外清亮。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老道竟蹲在泉眼旁的石墩上,道袍下摆高高卷起,随意地塞在腰带里,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庄稼汉。他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大声叫嚷道:“打呀!使劲打!等你们打死三两个人,正好让县太爷顺理成章来收了这泉眼,抵了税钱!”
缠斗正酣的王寡妇,动作陡然一僵,手中镰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她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抵……抵税钱?”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浑浊的瞳孔渐渐恢复清明,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再瞧瞧那被踩烂的青苗田,王寡妇再也忍不住,猛地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我的青苗秧子啊!”
这一声哭嚎,好似一记重锤,敲醒了在场的众人。方才还面目狰狞、陷入疯狂的村民们,如梦初醒。这个俯身捡起被踩烂的草鞋,眼中满是痛惜;那个则伸手摸着被撕破的衣襟,神色怔忡。一时间,泉边哭骂声交织,一片凄惶。
巽良的眼底,金纹陡然间大盛,光芒夺目。他凝神望去,但见村民们的天灵盖处,缓缓腾起了一缕缕黑气,那黑气仿若有生命般,不断翻涌凝聚,最终竟化作了一只只带着铜钱纹路的甲虫。紧接着,这些甲虫像是受到了一种神秘力量的牵引,被泉底的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拽回水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清冽的月光映照下,那原本看似普通的一眼灵泉,此刻竟泛起了如铜臭般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透着一丝诡异与邪祟。
巽良赶忙运转观气术,细细窥探。这一看,他心中猛地一惊,哪有什么所谓的金箔,分明是一群上尸虫——金甲壳虫!泉底,密密麻麻的金甲虫正紧紧抱团,不断翻涌着,那场面令人头皮发麻。
更诡异的是,每一只金甲虫的虫壳之上,竟都映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挺着酒糟鼻的老乡绅攥紧地契,枯瘦老妇将铜钱塞进陶罐,小孩童为半块麦饼抠破同伴的眼皮......
“是贪蛊。”巽善惊呼一声,手中的鉴宝罗盘突然剧烈颤动,挣脱了符纸,金针啪地停在乾位,“《九蛊经》记载,贪蛊化形时,以人为食,尤其嗜食贪欲之人,食其血肉,吸其精魄,以助其修为。”
正当众人还在为巽善所说的恐惧担心之际,那泉眼突然猛地炸开,一道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四溅的水花,一只磨盘大小的金甲虫王破水而出。
这金甲虫王模样可怖,腹部竟长着一张垂髯老者的脸,面容扭曲,双目圆睁,虫壳缝隙里,卡着不少零碎物件,仔细一看,有白花花的碎银,还有皱巴巴的地契,显然都是它吞噬之人所遗留。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八条节肢上缠满了各派信物。青城派的剑穗与茅山派的符纸绞在一起,剑穗的青色与符纸的黄色相互缠绕。而最末尾的那条节肢上,竟勾着一块太乙宗膳堂的酱肉木牌,木牌上还残留着些许酱肉的油渍。
“这是千年贪兽!怪不得,原来上面那些金箔,是它的鳞片化作金粉凝聚而成的!”巽善的宝贝经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我的酱肉木令牌!”巽凤望着金甲虫王节肢上挂着的那块太乙宗膳堂的酱肉木牌,又急又气,一声怒喝,头顶顿时腾起饕餮虚影。那饕餮虚影张牙舞爪,散发着一股凶悍之气。
这时,震德老道察觉到巽凤的意图,急忙出声喝止:“巽凤,不可鲁莽!”然而,巽凤此刻眼神恍惚,直把眼前那凶神恶煞的千年上尸虫王看成了玉米面炊饼。她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向前扑去,啊呜一口,便将那巨大的上尸虫王囫囵吞下。
一时间,众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震德老道更是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而巽善则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望着巽凤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震惊。
虫甲刮过喉管的刺响令人牙酸。巽凤却咂咂嘴:“咯嗓子,不如王婶烙的葱花饼来得香。”
那虫甲在巽凤喉管中刮过,发出的刺响尖锐刺耳,直让人牙根发酸,浑身不自在。可巽凤却像没事人一般,只是轻轻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嘟囔着:“这东西,硌嗓子得很,哪有王婶烙的葱花饼香啊,那饼子又软又香,咬上一口,满嘴都是葱花的香味。”说罢,吧唧了下嘴,还在回味着葱花饼的美味。
震德老道胡子都气开了叉:“吐出来!那是...呕...”,立刻并指为剑,虚空画出道显形符。
光幕里,巽凤丹田处正上演全武行——饕餮娃娃正骑在虫王背上,揪着虫王触须摔打。
每扯下一片金鳞,虫身便萎缩一圈,最后竟被啃成个金镯子,内侧还烙着“太乙巽凤为民除害”的字样,鳞片则化作黑气被饕餮吸入腹中。
待最后半片虫壳化作飞灰,饕餮竟缩水成寻常女童大小,懒洋洋打着饱嗝。
“师尊,我这算不算斩了三尸?”巽凤一脸得意,晃着腕上的金镯子,腕间叮当声里混着虫王残余的微弱哀鸣,吓得巽善的玉佩集体缩进乾坤袋深处。
“算...算你个大头鬼!”老道一连两巴掌打将下去,巽凤缩着个脑壳,举起了右手,支支吾吾着,“这...”
老道的目光顺着巽凤的手看去,死死盯着她掌心处。只见那里竟凝结出了一小粒灵石,泛着微微的光芒。“灵石!!!”老道的胡须瞬间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睛瞪得滚圆。
泉眼边又传来众人惊呼,那眼贪泉之上,原本漂浮着的金粉竟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泉水褪去了那层诡异的暗金色,已复归澄澈。而那些方才还在疯狂械斗的村民,也似大梦初醒,眼神逐渐清明,脸上满是茫然与困惑。
老族长抹着泪念叨:“老天呐,这些天大伙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着了魔似的,拼了命争抢这泉眼水上的金箔,怎么劝都劝不动。多亏了道长们出手,不然大家都不得安宁!”
清醒过来的村民们,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痛,摸着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头脑脑,看了看蹲在泉眼石墩上,呆呆地琢磨着那块发亮小石头的震德老道,又看向一旁的巽凤,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巽凤跪地叩谢。
巽良戳了戳师姐丹田位置:“敢情你养的不是尸虫,是饕餮遗孤?”
“师弟,学着点!”巽凤扬起下巴,将左手凝结出的更大些灵石,抛起又接住,“《养气录》云,善用三尸者可驭九蛊。”月光映得她眸中金纹流转,“方才那贪蛊,虽说模样吓人,可进了我肚子,反倒成了大补之物,可比师叔炼的清心丹还管用。”
夜色里,巽良戳了戳师姐圆滚滚的肚皮:“下回见到合欢宗女修...”
“我连人带桃花符都吞了,信不信?”巽凤咧出八颗小白牙,手腕上的金镯子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瞬间扭曲变形,眨眼间变成了个馒头状虫王,吓得巽善身上宝贝打着颤,叮当乱响。
夜色渐浓,巽善摩挲着鉴宝罗盘断针:“师尊曾说,三尸虫如野马,九蛊毒似荆棘。”他望着山间未散的雾气,“今日方知,驯不得野马,便踏不平荆棘。”
客栈檐角铜铃轻响,混着巽凤磨牙的咯吱声。肚中金甲虫残壳化作飞灰,凝成个“贪”字,又被揉碎在胖丫头眼前的热乎茶汤里。
“今天庚申日,每逢庚申甲子,三尸虫会向天曹、天帝奏报,言人罪过!”三人正打算歇下,师尊那悠悠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仿若一阵凉风,吹得人脊背发凉,“都给我好好打坐调息,守庚申,今夜谁都不许睡觉!正好趁此机会,练练守庚申的功法。”
三人叫苦不迭,出门没看黄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