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灰烬簌簌落在林婉兮染血的衣襟上,烧焦的松香裹着蛊虫腥气钻进鼻腔。
她背抵着雕花木门,能清晰听见十二面青铜镜在外墙游走的摩擦声,像毒蛇贴着鳞片逡巡。
“小姐,他们用铜镜照过的地方...“绿竹颤抖的手指触碰窗棂上焦黑的藤蔓残骸,那些带刺的金色植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野菊屏障撑不过半刻钟了。“
林婉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胎记处的金丝仍在皮下游走,方才凭空绘出的半阙《长相思》曲谱,此刻化作灼痛在血脉里流淌。
她突然想起穿越那日,铜镜里并蒂莲绽放时耳畔响起的箜篌声——与这曲调竟有七分相似。
“绿竹,把妆奁里的螺子黛给我。“她扯断腰间绣着金菊的荷包带子,野菊种子簌簌落在青砖缝里,“还有,把那个鎏金香炉倒扣在窗边。“
铜镜摩擦声骤然逼近,赵护卫沙哑的嗓音穿透门板:“林姑娘若再耍花样,属下只能让这些噬魂虫替您更衣了。“木门缝隙间突然涌入蓝莹莹的雾霭,几只甲虫尸骸正用锋利的节肢切割门闩。
林婉兮将螺子黛混着野菊种子碾碎,金色汁液染透绢帕。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赵护卫且慢,我随你们去见苏姐姐便是。“
绿竹突然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小丫鬟后颈的蛊虫纹路正泛着幽光——那是方才鎏金盒子炸裂时沾染的。
林婉兮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染金的绢帕轻轻擦拭那些蠕动的纹路。
胎记处的灼痛突然暴涨,金丝刺破皮肤在纹路上游走,竟将蛊虫逼出半寸。
门外传来青铜镜落地的脆响,赵护卫闷哼一声。
林婉兮知道苏瑶的蛊虫与野菊相克,方才的野菊汁正透过门缝侵蚀他们的法器。
她趁机将鎏金香炉踢向支摘窗,炉灰里未燃尽的安神香霎时被夜风卷散。
“姑娘最好别玩声东击西的把戏。“赵护卫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扉,青铜镜面映出林婉兮苍白的脸。
他脸上的蛊虫纹路已经蔓延到眼睑,像蛛网裹住充血的眼球,“这客栈前后都有我们的人。“
林婉兮垂眸遮住眼底的冷光,状似惶恐地退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染血的锁骨,那处的金丝正悄悄缠住妆奁里的银簪。
当赵护卫的玄铁锁链即将扣住她手腕时,她突然掀翻妆奁,螺子黛混着野菊粉末扑向青铜镜面。
“闭眼!“
金色粉尘在镜面折射下炸开炫目光芒,整间屋子响起蛊虫烧焦的噼啪声。
林婉兮拽着绿竹撞向事先松动过的支摘窗,野菊种子在她们坠落的瞬间破土疯长,在二楼窗棂织出藤蔓缠绕的人形轮廓。
“追!“
赵护卫的怒吼声中,林婉兮的绣鞋刚沾地就碾碎了藏在石缝里的野菊种子。
金色藤蔓顺着客栈墙壁急速蔓延,将追兵困在错综复杂的网中。
她拉着绿竹钻进后巷时,怀中的鎏金香炉残片突然发烫——这是从前萧瑾轩送来的聘礼之一,此刻竟与胎记处的金丝产生共鸣。
“小姐,那边有灯光!“绿竹突然指着巷口。
燃烧的符纸灰烬如冥蝶飞舞,林婉兮却在那盏琉璃宫灯周围嗅到清冽的雪松香——与萧瑾轩书房的气息一模一样。
宫灯罩上并蒂莲的纹路正随着她们奔跑的速度变幻角度,恍如铜镜里缓缓旋转的阴阳鱼。
“进酒窖!“
林婉兮撞开褪色的朱漆木门时,指尖金丝突然暴长,将柜台上半坛女儿红拖拽倒地。
浓烈的酒香混着野菊粉末弥漫开来,暂时掩盖了她们的气息。
她将最后几粒野菊种子撒在门槛,藤蔓立刻封住入口,却在青铜镜光下迅速枯萎。
“这边!“
绿竹掀开地窖暗格的瞬间,林婉兮怀中的香炉残片突然灼伤她的肌肤。
胎记处的金丝发疯般钻入暗格缝隙,竟从里面勾出半截焦尾琴弦——那弦上赫然刻着《长相思》的工尺谱!
追兵的脚步声已逼近门扉,林婉兮咬牙扯断琴弦缠在腕间。
金丝遇弦即燃,在她们周身结成火光荧荧的护罩。
两人顺着地窖密道狂奔时,琉璃宫灯的光晕始终如鬼魅般飘在前方,直到她们撞开尽头木门——
凛冽夜风扑面而来,林婉兮的裙裾被卷起时,腕间琴弦突然发出凄厉嗡鸣。
眼前是三条岔路,野菊屏障却在她们踏入左侧小巷时骤然消散。
胎记处的灼痛突然转为刺骨寒意,她这才发现金丝正拼命拽着她往反方向退。
“小姐,这是死路...“
绿竹的惊呼噎在喉间。
幽深巷弄尽头,青砖墙上赫然浮现着用蛊虫尸骸拼成的并蒂莲图案,与琉璃宫灯上的纹路完美重合。
而她们身后,十二面青铜镜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镜面映出的不再是林婉兮的身影,而是苏瑶腕间蠕动的蛊虫王。
当最后一片野菊屏障在镜光中灰飞烟灭,林婉兮腕间的琴弦突然绷断。
金丝裹着血珠渗入青砖缝隙,在死胡同的墙根处烧灼出北斗七星的焦痕。
而远处琉璃宫灯的光晕,正被某种巨大阴影缓缓吞噬。
血珠沿着焦尾琴弦滚落,在青砖上灼出细小的星形孔洞。
林婉兮盯着墙根处显形的北斗焦痕,胎记处的金丝突然发疯般钻进地缝——这分明是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的七星阵图。
“小姐当心!“
绿竹的尖叫混着青铜镜破空之声。
林婉兮旋身避开飞溅的蛊虫黏液,后腰重重撞在墙角的石臼上。
怀中的香炉残片应声碎裂,锋利的鎏金边缘划破掌心,鲜血浸透的野菊种子突然在指缝发芽。
十二面青铜镜已呈合围之势,镜中苏瑶腕间的蛊虫王正在吐丝。
赵护卫的玄铁锁链缠着蓝莹莹的蛊雾,眼看就要勒住绿竹的脖颈。
林婉兮正要甩出藤蔓,却见一道玄色身影破开镜阵,剑锋挑断锁链时溅起的火星点燃了空中蛊丝。
“萧瑾轩?“
林婉兮的惊呼卡在喉间。
三个月前大婚之夜,这人就是用这柄嵌着青玉的佩剑挑开她的盖头,却说“你不配用瑶儿最爱的牡丹纹样“。
此刻他锦袍下摆沾满夜露,发冠歪斜露出额角旧疤,那是当年为救苏瑶坠马留下的。
“谁准你们动本王的人?“剑尖抵住赵护卫喉间时,萧瑾轩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但林婉兮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细微颤抖——蛊虫纹路正顺着剑柄往他虎口蔓延。
赵护卫突然诡异一笑:“王爷不妨看看镜中。“话音未落,十二面铜镜同时映出苏瑶的身影。
镜中人抚摸着腕间蛊虫王轻笑:“轩郎忘了?
当年在玄门禁地,是你亲手将噬心蛊种在我心脉。“
萧瑾轩身形微晃,剑锋偏了半寸。
这个破绽足够让三条蛊丝穿透他左肩,林婉兮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雪松香。
她突然想起那日书房,萧瑾轩就是用这种香熏着苏瑶的旧画像,画中人眼角也缀着蛊虫纹样的胭脂痣。
“带着你的野丫头快走!“萧瑾轩反手掷出玉佩击碎两面铜镜,鲜血顺着剑柄滴在青砖的七星阵图上。
林婉兮看着他后颈浮现的淡金纹路——那分明是她用野菊汁逼退蛊虫时残留的痕迹。
绿竹突然拽着她往北斗焦痕处退:“小姐看地缝!“金丝正从七星阵眼钻出,在月光下织成半阙《长相思》的工尺谱。
林婉兮腕间绷断的琴弦突然自发缠上青砖,将三个追兵绊入突然塌陷的地坑。
“接着!“
萧瑾轩抛来的物件带着血腥气。
林婉兮接住才发现是支刻着并蒂莲的袖箭,机括处卡着半片金叶子——正是她穿越那日从原主妆奁顺走的。
胎记处的金丝突然缠住机关,三支淬着野菊汁的银针破空而出,正中赵护卫欲掷出的蛊虫匣。
“你怎么会玄机阁的暗器手法?“萧瑾轩格开两柄青铜镜,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年苏瑶为救他硬闯玄机阁禁地,正是被这种暗器所伤。
林婉兮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将最后一把野菊种子撒在七星阵图周围:“王爷不如问问您的好瑶儿,为何要在我嫁妆里塞玄门法器?“金丝随鲜血渗入地缝,竟让整条巷道的地砖如波浪起伏,追兵纷纷坠入突然裂开的地隙。
远处传来马蹄声时,萧瑾轩正用后背为她挡下蛊虫王的致命一击。
林婉兮感觉温热血珠溅在颈侧,突然被扯进带着雪松香的怀抱。
这个曾让她作呕的气息,此刻混着铁锈味竟催出眼底酸涩。
“别动。“萧瑾轩的声音擦着她耳畔,呼吸间带着蛊毒侵蚀的滞涩,“琉璃宫灯在东南角第三次明灭时,把金叶子射向蛊虫王的复眼。“
林婉兮握紧袖箭的手不住颤抖。
月光偏移的刹那,她看到萧瑾轩染血的衣袖下,金丝正沿着他血脉游走成北斗纹样——与她胎记处的光芒同频震颤。
当琉璃灯罩第七次转完阴阳鱼图案,淬毒银针精准穿透蛊虫王晶状体。
凄厉嘶鸣震碎所有青铜镜面,赵护卫在镜阵崩塌前遁入暗巷。
林婉兮扶着重伤的萧瑾轩跌坐在七星阵中央,发现他腰间玉佩竟与地缝中的金丝产生共鸣。
马蹄声近在咫尺时,她鬼使神差地扯断那缕金丝缠在自己腕间。
“何人在此斗殴?“
李大人提着官灯下马时,林婉兮正用染血的裙摆按着萧瑾轩伤口。
她抬头看见官兵举着的火把上,赫然印着玄机阁的六芒星纹。
而地上未燃尽的野菊藤蔓间,半片鎏金香炉残骸正泛着诡异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