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萤火虫从青瓷藤蔓间腾起时,林婉兮正用银剪绞断第七根缠住月洞门的墨绿枝条。
这些天疯长的藤蔓像是活物,总在清晨结出形似碎瓷碗的花苞,又在黄昏将花瓣炸成齑粉。
她弯腰去拾落在青砖上的胭脂色碎瓷,突然听见游廊转角处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你瞧她那截脖子...“两个洒扫丫鬟抱着铜盆往后退,绣鞋踩碎了几片青瓷花瓣,“今早李嬷嬷给佛堂供鲜果时说的,咱们娘娘后颈那颗红痣,原是苏姑娘临去前用鸽子血点的。“
林婉兮的银剪擦着左手虎口滑落,昨夜埋在花圃里的青瓷碎片忽然发出嗡鸣。
她看着掌心被碎瓷割破的伤口,殷红的血珠滚落在藤蔓根须上,竟被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灰色根茎吸食殆尽。
“绿竹,把东厢的窗棂都钉上竹帘。“她望着廊下突然惊飞的雀鸟,将染血的帕子塞进袖袋,“这几日暑气重,仔细晒坏了王爷书房里的古画。“
蝉鸣刺破冰裂纹窗纸的午后,萧瑾轩站在藏书阁三楼的暗格里,指尖摩挲着鎏金檀木匣中褪色的并蒂莲玉钗。
自那日荷塘惊见林婉兮光洁的后颈,某种细密的刺痛便如藤蔓般在他胸腔里扎根——苏瑶临终前攥着这枚玉钗在他掌心画圈的模样,竟与林婉兮擦拭紫毫笔的动作完全重合。
“王爷,李嬷嬷到了。“侍卫在门外轻叩三下。
穿灰鼠皮比甲的老妇人迈进门槛时,带着佛堂供果的沉香。
萧瑾轩注意到她发间别着的银鎏金蜻蜓发簪,那是苏瑶及笄那年赐给乳母的物件。“老奴前日整理库房,在苏姑娘妆奁夹层发现这个。“李嬷嬷呈上的素帕里裹着半块青瓷片,边缘沾着暗褐色痕迹,“当年王妃溺毙的荷花池底,捞上来时指甲缝里也嵌着这样的碎瓷。“
萧瑾轩的指腹擦过瓷片边缘的胭脂釉彩,突然想起林婉兮埋在花圃时染金的指尖。
窗外传来闷雷,惊得他袖中藏着的紫毫笔滚落在地,笔杆上被拭去的“瑶“字金粉在青砖缝里闪了闪,竟化作几点幽蓝磷火。
“老奴还听说...“李嬷嬷突然压低声音,灰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凌乱,“王妃忌日那晚,守夜的小厮瞧见西角门有人烧纸钱,火堆里飘出来的灰烬都带着碎瓷的蓝光。“
暴雨倾盆时,林婉兮正蹲在耳房整理晒干的野菊。
铜镜里映出绿竹慌乱的身影,小丫鬟抱着被藤蔓绞碎的绣绷,裙角沾满青瓷花粉。“娘娘快看!“绿竹抖开揉皱的茜纱,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并蒂莲竟被藤蔓汁液腐蚀成骷髅形状。
林婉兮的银簪突然发出蜂鸣,她转身推开雕花木窗,看见暴雨中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手腕粗的枝条绞住垂花门上的铜环,花苞裂开时喷出的青烟在空中凝成苏瑶的面容。
远处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混着李嬷嬷沙哑的佛号声穿透雨幕。
“把这些都烧了。“她将染着金粉的野菊种子抛进炭盆,火舌窜起时映得锁骨处的胎记殷红如血。
铜镜突然蒙上水雾,镜面浮现出萧瑾轩握着青瓷碎片的画面,他腰间垂着的羊脂玉佩正渗出朱砂色的液体。
更鼓敲过三巡,林婉兮裹着素锦披风摸到西角门。
暴雨冲刷过的墙根处,几簇新生的藤蔓正缠绕着半截青瓷碗生长,碗底残存的胭脂釉彩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她拔出银簪划开藤蔓表皮,乳白色汁液溅落在手背,瞬间凝结成鸽子血般的朱砂痣。
“原来如此。“她望着宫墙方向轻笑,簪尖挑破那颗伪痣,鲜血滴入瓷碗时激起蓝紫色火焰。
身后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林婉兮迅速将碎瓷埋进蔷薇丛,转身时裙裾扫落的青瓷花瓣在石板上拼出半个“瑶“字。
寅时的梆子声惊飞歇在藤蔓上的夜枭,林婉兮倚着拔步床数窗棂格子里渗进的月光。
妆台上的铜镜又开始结霜,镜中浮现出萧瑾轩深夜独坐荷塘的画面——他手中握着的紫毫笔突然爆出金芒,笔尖蘸着的却不是墨,而是从青瓷碎片里渗出的朱砂。
“该收网了。“她对着镜中人影呢喃,腕间银镯撞在瓷枕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窗外疯长的藤蔓突然停止蠕动,所有花苞齐齐转向正房方向,裂开的缝隙里隐约可见跳动的幽蓝火苗。
暴雨过后的青石板泛着幽蓝磷光,林婉兮望着铜镜里锁骨处渗血的胎记,指尖轻轻抚过昨夜被藤蔓划破的伤口。
冰裂纹窗棂外疯长的枝条突然瑟缩着退开半寸,仿佛惧怕她腕间嗡鸣不止的银镯。
“娘娘,西角门的老槐树...“绿竹端着药盏慌慌张张闯进来,裙裾沾着几片青瓷花瓣,“今早守门的张叔说,树皮上突然显出血字,瞧着像是...“小丫鬟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盯着梳妆台上结霜的铜镜。
林婉兮用银簪挑开铜镜边缘的冰晶,镜面映出她颈后那颗朱砂痣正在缓慢蠕动。
昨夜埋下的青瓷碎片突然在妆奁里发出蜂鸣,震得鎏金缠枝纹匣子咔哒作响。“把药搁着吧。“她随手将染血的丝帕盖住镜面,“去把廊下的鹦鹉喂了,记得换金刚砂的食槽。“
午后的蝉鸣裹着碎瓷特有的冷香,林婉兮倚在美人榻上数着藤蔓新结的花苞。
这些天疯长的植物总在日昳时分吐出青瓷质地的果实,摔碎时溅出的汁液会在石板上凝成残缺的字迹。
她捡起滚落榻边的瓷果,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绿竹带着哭腔的劝阻。
“王爷!娘娘正在歇晌...“
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萧瑾轩玄色锦袍的下摆还沾着荷塘的淤泥。
他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裂开蛛网纹,渗出朱砂色的液体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林婉兮注意到他攥着半块青瓷片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抹胭脂釉彩与她埋在西角门的碎瓷如出一辙。
“这些天王府的异状...“萧瑾轩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颈间渗血的胎记,“荷花池底的青瓷,佛堂供果里的银针,还有...“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缕幽蓝磷火。
林婉兮将冰裂纹茶盏推过去,盏中野菊茶突然泛起涟漪。
窗外的藤蔓突然疯狂抽打窗纸,花苞炸开时喷出的青烟在两人之间凝成苏瑶梳妆的幻影。
她看着幻影中苏瑶用银簪挑破指尖,将血珠滴进青瓷碗的画面,突然轻笑出声。
“王爷该去祠堂看看。“她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凝结的冰霜,“前日妾身替您整理旧物,发现苏姑娘的牌位背面...“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萧瑾轩猛地站起身,鎏金檀木匣从袖中跌落。
褪色的并蒂莲玉钗滚到林婉兮脚边,钗头突然迸出金芒,在地上烧出焦黑的“瑶“字。
他伸手去捡的动作突然僵住——林婉兮腕间的银镯正发出与玉钗共鸣的蜂鸣,震得青瓷果在案几上跳个不停。
“您听。“林婉兮忽然竖起食指,窗外隐约飘来唢呐声。
那曲调分明是《鹊桥仙》,却掺着碎瓷相击的诡异颤音。
廊下的鹦鹉突然尖叫着撞向笼子,翠羽沾到飘进来的青瓷花粉,瞬间燃起幽蓝火焰。
萧瑾轩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他当年迎娶苏瑶时用的喜乐。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腰间玉佩突然炸成齑粉,朱砂色的液体顺着袍角蜿蜒成血藤图案。
林婉兮低头整理染金的袖口,掩住唇角冷笑——那日她在西角门烧纸钱时,特意在灰烬里混了孔雀胆磨的粉末。
喧闹声逼近得极快,杂沓脚步声混着瓷器碎裂声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绿竹白着脸扑进来哭喊:“宫门方向来了仪仗!
打着苏字灯笼!“话音未落,游廊尽头突然传来李嬷嬷变了调的嘶吼:“王妃还魂了!“
萧瑾轩浑身剧震,转身时带翻了酸枝木圆凳。
林婉兮看着他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溅起的磷火,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玉钗。
钗头的金芒突然熄灭,露出内侧被腐蚀的骷髅纹样。
窗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瓷器碎裂声,整座王府的藤蔓突然同时爆开青瓷花苞。
“娘娘...“绿竹颤抖着指向窗外,“那些藤蔓...“
林婉兮走到冰裂纹窗前,看着漫天飘落的青瓷花瓣在日光下折射出血色光斑。
西南角的天空悬着十二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的并蒂莲正渗出朱砂色的液体。
她腕间银镯突然发出刺耳鸣叫,镜台上的铜镜轰然炸裂,飞溅的碎片在空中凝成半张苏瑶的脸。
“去把妆奁第三层那个鎏金盒子取来。“她捻起落在窗台上的青瓷花瓣,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鸽子血,“记得用银镊子夹。“
当最后一片青瓷云纹瓦当在檐角炸裂时,林婉兮正对镜描画眉心的花钿。
铜镜碎渣在妆台上拼出诡异的符咒,映得她锁骨处的胎记殷红如灼。
远处飘来的合欢香里混着碎瓷冷香,那顶十六人抬的描金轿辇已经停在王府正门。
“该换那支点翠凤头簪了。“她将染着金粉的野菊种子塞进荷包,对着镜中浮现的萧瑾轩背影轻笑。
廊下的鹦鹉尸体突然抽搐着站起,翠羽燃尽的灰烬里,缓缓爬出一只背甲刻着“瑶“字的青瓷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