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顾燃蹲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积水里漂浮的羽毛球。灰白鸭毛被泥水浸透，像父亲葬礼上被踩烂的白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抽搐着，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颤抖，而是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在记忆性痉挛。
“捡球的！“马路对面传来不耐烦的喊声。
三个穿私立校服的男生站在临时拉起的球网前，为首那人挥着银灰色球拍，腕带在雨幕中泛着冷光。顾燃认出了球拍型号：惊雷100H，市价够他一个月生活费。
他起身捡球，但他瞥到了球，他弯腰捡球的动作突然僵住——球尾的黑色商标是“枭影S900“，父亲自杀前签名的最后一批绝版球。在他情不自禁指腹摩挲过凸起的烫金字时，雨幕中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迎面开来一辆改造过的黑色摩托，从摩托上面下来一个背着球拍的少年，“赌拍吗？“银灰球拍的主人踹开挡车柱，“新出的龙力二代，赌你包里那把破木头。“
顾燃在父亲离世后就一直把这个羽毛球拍带在身上，现在却被喊成烂木头，也顾不得为什么有人突然挑战自己，把旧拍从书包侧袋抽出来。粉色手胶裹着拍柄裂痕，像道未愈的伤疤。“用左手打，“他把拍子换到不惯用的那边，“输了别哭。“对手轻哼一声，也把拍从身后拿出来走向略带积水的场地。
第一个球砸在积水中炸开水花，对方的重杀带着极其快的速度，第一球不出意外的输了。但当第二个重杀来袭的时候，顾燃却看清了球头微弱的摆动——父亲教过他怎么读人造球头的偏心轨迹。他左脚后撤半步，手腕突然外翻三十度。
羽毛球在空中诡异地回缩。
刚才几个男生惊呼：“逆旋转吊球？“顾燃的校服衬衫被雨淋透，后背凸起的肩胛骨像折断的羽翼。在之后的顾燃越打越有状态，重拾了父亲离世前的自信，所以最后的比分定格在21:19，他握着抢来的新球拍，却发现右手指关节因过度紧绷渗出血珠。
这时路边的便利店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你的滑板动作，和顾明远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穿灰风衣的男人在便利店收银台放下热可可，胸前的银色羽毛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意。
顾燃的手顿住了。父亲的名字像根刺，扎进他尚未结痂的伤口。他抓起球拍转身就走，却在门口撞上匆匆赶来的叶小满。
“你爸的拍子不对劲。“她压低声音，从包里抽出文件袋。泛黄的赛事照片里，父亲高举奖杯的手腕处有圈淡青色刺青，正是刚才那个风衣男身上的黑羽图腾。
“你怎么找到这些的？“顾燃皱眉。
“我爷爷的旧物。“叶小满拉着他拐进小巷，“他生前是羽神联赛的裁判，留了些档案。你爸的拍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巷子尽头，三个黑衣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战术靴踩在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者戴着夜视镜，手中的激光扫描仪正对着墙面来回扫动。
“他们在找什么？“顾燃压低声音。
“你爸的拍子里藏着东西。“叶小满拽着他退后，“黑羽联盟的准入码，用特殊树脂封在拍柄里。“
顾燃想起殡仪馆里那只残缺的手——火化员说找不到无名指，现在他怀疑是被某些人提前取走了。旧球拍突然震动，裂缝里渗出冰蓝冷光，映出巷口改装摩托车的轮廓——骑手后颈的刺青正在渗血，和父亲照片里的图腾分毫不差。
“去老仓库。“叶小满把U盘塞进他袜口，“我爷爷留的东西在那边。“
他们从防火梯滑下去时，玻璃碎裂声在头顶炸响。顾燃拽着叶小满钻进地下通道，浑浊的污水没过脚踝。远处传来摩托引擎的轰鸣，追兵的重型球拍砸在铁门上，震落簌簌铁锈。
“这边！“叶小满推开生锈的铁门。老仓库里堆满发霉的球包，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味。顾燃的右手又开始痉挛，这是父亲自杀时球馆弥漫的气味，混合着燃烧的拍线焦糊味。
第四只老鼠从货架顶窜过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墨绿色球包。积灰的YEHEX标识下，藏着父亲手写的训练日记。顾燃翻开1998年那页，突然抖落出一缕长发——母亲生前总爱用松香护理发尾。
“你爸每周三深夜都来这儿。“叶小满用手帕捂着口鼻，“看这个。“
仓库卷帘门突然爆响。追兵的重型球拍砸在铁门上，震落簌簌铁锈。叶小满推着他钻进通风管道，却听见对方打开某个设备。
熟悉的松香味瞬间充斥空间。
顾燃的右手开始痉挛。他撞开生锈的管道盖，带着叶小满坠入下方泳池。浑浊的水淹没头顶时，旧球拍再次震动。裂缝中的蓝光在水下织成全息投影：【生物密钥验证完成，神经接驳度31%】。
他们在排水口蹲到日出。
叶小满从包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一只老式U盘。“你爸的拍子里藏着黑羽联盟的准入码，“她喘着气说，“但他们要找的不止这个。“
顾燃想起父亲自杀前夜的反常。那晚男人反复擦拭球拍，指腹摩挲的位置正是现在的代码显示区。他接过U盘，发现接口处刻着一行小字：【J.M.Yuan 2003】。
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监控室。叶小满用发卡撬开控制台，接上U盘。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段模糊的录像。
画面里，父亲正在对墙练习反手勾对角。他的动作依旧凌厉，但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打到第十七球时，发球机突然偏离轨道，羽毛球直击他的右膝旧伤处。
“这是……“顾燃凑近屏幕。
叶小满按下慢放键。发球机的激光瞄准器闪过异常红点，球路轨迹被某种外力强行改变。“远程操控，“她低声说，“你爸最后一局比赛，也是这么输的。“
顾燃的指甲陷进掌心。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正是父亲收到假球指控那天。
他们在排水口蹲到日出。叶小满拧着裙摆上的污水，脚踝的擦伤已经结痂。“去城南，“她说，“有人能解析U盘里的加密文件。“
顾燃却盯着街对面的球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老式球拍，穿酒红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正在给拍子穿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左手小指戴着钛合金护具。
“那是谁？“顾燃问。
“陈师傅，“叶小满压低声音，“你爸以前的穿线师，也是……黑羽联盟的叛逃者。“
店门推开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师傅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燃手中的旧拍上。“十二年，“他沙哑地说，“我等了十二年。“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个墨绿色球包，里面是顾明远2003年的比赛服。衣服心口处缝着微型录音器，线头已经发黄。
“你爸留了话，“陈师傅按下播放键，“给十二年后的你。“
录音器里传出父亲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他们给球头注了汞，小燃，永远别相信……“
话音未落，店外突然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改装摩托车的轰鸣声中，陈师傅把两人推进后门。“走防火梯，“他塞给顾燃一张纸条，“去找这个人。“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梧桐巷17号。
防火梯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顾燃的额头撞到旧球拍，裂缝里的蓝光突然暴涨。在全息界面吞没视野前，他听见叶小满的惊呼。
“你的眼睛……“
顾燃抬手摸向眼角，指尖触到冰凉的液体。不是血，而是某种类似水银的金属物质，正从瞳孔边缘渗出。
【神经接驳度提升至45%】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激活战斗模式】
他的视野突然分裂成无数个画面：叶小满惊恐的表情、追兵皮衣上的黑羽图腾、陈师傅左手小指的钛合金护具、父亲比赛服上的血迹……所有信息在瞬间被分析、重组，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梧桐巷17号的门牌下，站着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他的胸前别着银色羽毛徽章，和便利店里的灰衣人一模一样。
“顾燃！“叶小满拽着他的袖子，“你还好吗？“
他眨了眨眼，水银般的液体迅速蒸发。“我看见了，“他低声说，“黑羽联盟的真正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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