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后
沈胭一个激灵惊醒,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耳边还回荡着雨打青瓦的声响。她怔怔望着茅草屋顶漏下的光斑,直到看清那只是破窗棂投进的日影,是自己把晨风当作了昨夜的雨声。枕边浸湿的泪痕未干,梦里熟悉的檀香已消散殆尽。
“阿胭你再不起,锅里最后半勺米汤都让喵喵偷喝了!”
喵喵,也就是卢妙妙。她一双丹凤含情眼宛如春水初生,眼眸中星辰流转,微微一瞥,便似有千丝万缕的情愫在其中缠绵。当初她独自坐在卢府门外台阶上落泪,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便扇起了沈胭心中的涟漪。她一言不发,沈胭和司尘只能先把妙妙带到沈府安顿下来。后来他们才知道妙妙的生母只是卢知府的妾室,卢征的正室苛待她们母女数年,那年又要把卢妙妙嫁给城西动辄打骂妻妾的浪荡公子哥柳赋。妙妙的母亲气急攻心,加上多年体弱,终究是没能挺过那年的上元节。
喵喵素爱歪着脑袋,眼神灵动地在四周扫视,时不时地眨巴几下眼睛,仿佛在和谁玩着一场捉迷藏的游戏。然而,卢妙妙浓重的眉毛才是她脸上的点睛之笔,为她绝美的脸蛋增添了七分英气,她的眉峰如远山含翠,微微蹙起时,倒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这几年来她跟随沈胭一行人来去闯荡,就连贴身穿着的衣物都颇为粗糙。妙妙爱美,总找张裁缝为她做合身的衣裙,虽然裙摆布料粗重,在她身上却能尽显娇憨灵动之姿。她身材曼妙,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少女的韵味,仿佛是一位从深闺中走出的娇俏女娃,又像是一只灵动的小花猫。
然而,卢妙妙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她衣袖中那柄隐匿的软剑。剑身轻薄如丝,却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她微微一笑,眼神顾盼生辉,那看似温柔的眸光中却藏着锐利的锋芒。一旦出手,剑光如电,瞬间划破空气,直取敌人心脏,让人防不胜防。喵喵的生母过世后的那个上元节夜里,卢征带着卢旭知在合景楼应酬,丝毫不知卢府内下人相传见了鬼。卢夫人大怒,怒斥他们正是上元节,怎的传这晦气的谣言?而后她便罚家丁小厮寻遍卢府,若寻不到鬼,统统罚半月月钱。忽然,无人看守的角落里,一个黑影闪身进了卢夫人的房间。第二日,满城皆知卢夫人暴毙。只是大家不知,卢夫人脖子上的痕迹,正是妙妙袖中那柄软剑。
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调笑,廊下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沈胭起身扯过粗麻布衣,指尖摸到内襟暗袋里冰凉的玄色玉佩和那张字条,那是萧远消失的前一夜放在她门外的。“阿胭,半月后若我未归,你便去洛安城找左一舟安顿下来。”这张字条字迹潦草,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已经不多了。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人袍角绣的银线云纹,被烛火映得如同流动的月光——分明是当年萧叔最常穿的旧衣。
那年沈府被烧之后,镇南将军将黑金的南安军符举过头顶,叩求武帝的特赦令,赦免尚未满一岁的沈胭。
“放肆!”武帝使劲将手中的盖碗杵在案上,弯腰盯着萧远的后脑勺。“萧将军……你说是朕,屠了沈家?!”
萧远垂着头纹丝不动,只把军符举的更高了些。
武帝看着这块兵符,气消了大半,倒是不曾想到萧将军竟如此轻易就交了兵权。“将军和沈家……”
“沈家于臣有恩,臣与沈兄,莫逆之交。”
武帝垂下眼睑,思量着这其中的种种,“罢了。朕体恤你关心则乱,免你大不敬之罪。你把这女娃娃救下是忠义之举。既交兵符,便带着这孩子留在洛安吧,朕为你安排差事。”
“臣在边疆闲散惯了,恐不适应洛安的规矩日子,况且这孩子正需要人,臣斗胆求皇上恩准臣搬入沈家旧宅,让沈家此女在沈兄面前长大。”
“也罢,准。”
回到玉门边城,萧远立刻动工,从沈府一趟运出了三大车烧焦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物什。
“哎呦,这人是谁啊?”几个日日在街上找工的瘦男人看到萧远从沈府走出来,仿佛是见了鬼。
“不知道啊,看着像个练家子,怎么上这来触这个霉头……哎,你听说了吗,这沈府夜里啊,会闹鬼……”
“嗨呀,快别说了,咱快些走吧!”
半个月,萧远才勉强把沈府的宅子收拾成了简陋的住处。但大伙儿还是宁愿多费些腿脚,也要避着沈府的地界。也是,这玉门边城人人自顾不暇,街上随处可见走投无路之人艰难乞食,谁也受不住这日子再沾上任何一点儿不幸了。就连城中的些富贵人家,都成日里大门紧闭,生怕饿急了眼的流民闯入府中。
就这样,沈胭也喝着米糊长大了。萧远白日里带着沈胭在沈府打桩练剑,夜里天一擦黑,便让沈胭回到后山别院休憩。从小到大,只要想到萧叔住在前面的沈府,沈胭便能在靠山的别院中睡的分外安心,像是藏在无人出入的室外桃源。
“司尘,我说你们轻些折腾!”左一舟的叫声混着柴火噼哩啪啦的响儿,把沈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锅可是拿我的大银镖换的!”
十日前,还在洛安城的左一舟啃着半块萝卜,偷偷听到师父说朝廷贴出了悬赏令,正满城追捕萧叔。他撒丫子跑到城西告示榜,果然看见一张六分像萧叔的画像画在悬赏告示上——只是这画像面露凶狠,神韵并不像萧叔。
说起来,左一舟也该叫萧远一声舅舅,只不过这些年跟着沈胭喊萧叔,早就习惯了。
当年,左一舟的母亲袁氏在采草药的时候被几个泼皮抢了钱袋,可巧遇上了正要前往洛安城复命的萧远将军和左衡将军。袁氏为了报恩,便隔三差五往军营里送些草药、糕点。日子久了,袁氏带来的包袱越来越大,连伙头兵都要出来讨点袁娘子篮子里的细糠。后来,袁氏拜萧远为义兄,嫁给了左衡将军,来年便有了左一舟。那一年,左将军亲手给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打了一枚银镖,然后和萧远共领了六万南安军上了战场,打退了十三万南夷兵,一战削弱了南夷的兵力,保了南疆至少五年的安宁日子。
“萧弟,真痛快!”说罢,左衡握着萧远的手,永远地留在了南疆的战场上。
后来袁氏改嫁,萧远把左一舟带在身边练剑,可是这孩子剑法没什么天赋,却对镖绳暗器极有兴趣。萧远带他苦练基本功打基础多年,又联络了精通暗器的好友李义。眼下左一舟师从李义,已经随师父生活在洛安城三年了。
“什么玩意儿……萧叔怎么样了?还有沈胭呢?”暗自犹豫了半刻,左一舟收拾上暗器和钢鞭,又跑到伙房偷了一袋干粮,马不停蹄地从洛安城南门出了关,绕山奔向玉门边城。
收到信儿,沈胭让司尘去接左一舟,她和妙妙在后山煮饭。司尘带左一舟回沈府后山的路上,在玉门边城北市撞见毛头小吏强抢老妇的米袋,左一舟二话不说,咬牙切齿地甩出了一只暗镖掷了过去,正钉在小吏靴尖前面三寸。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突然从高处落下,玄色素衣盖住了那根隐约照得出人影的镖,他再起身飞向屋檐,银镖也一并消失了。“啊——怎么是我的银镖啊?我分明记得还有一枚铁镖?!”左一舟一个箭步扎向前面,吓得那小吏恶狠狠地跑开了。左一舟追上去,没追回银镖,却拎回来一个铁锅。左一舟垂头丧气,“一个老阿婆在卖家里的锅,我就买回来了。”
晨光如瀑倾泻,破败的小院霎时鲜活起来。青砖缝里钻出的杂草沾着露水,司尘正用剑鞘拨弄灶膛里的火苗,火星溅在他的绯色束袖上,烫出好几个小小的圆圆的焦痕。
卢妙妙眉头微蹙:“暴殄天物,糟蹋坏了,我可没有多出的新布料给你做衣裳了!”
司尘盘坐在地上,用块带着青苔的砖头垫着脚:“血染红衣才叫快意,烫几个洞算什么?”
“可算舍得醒了?”左一舟抱着胳膊靠在半塌的土墙边,身上带着捡树枝时沾满的草屑,腰间缠着九节钢鞭,此刻像条盘在泥地上蛰伏的银蛇慢慢散开,垂在他的腿边,“昨夜是谁说要寅时起来练追风步的?”他说着扬手抛来半块胡饼,沈胭凌空接住,饼渣簌簌地落在她脚下。
司尘坐在灶前添柴,绯色短打服裹着精瘦的腰身,闻言抬头笑道:“阿胭可是梦里练成九岳剑法了?”
沈胭咬了口胡饼,咸香滋味在舌尖漫开。她望着铁锅里翻腾的野菜粥,思绪却又恍惚回梦中——梦里的萧远立在烛火摇曳的角落里,鬓角乌黑,脊背笔挺,案头摊着洛安城防图,朱砂笔斑斑点点圈出许多位置。
“我见到萧叔了。”沈胭忽然开口,喷出一口细碎的饼渣。
司尘的剑鞘停在灶膛边,火星溅上手背也浑然不觉。卢妙妙直起身子,凤眼微微睁圆。左一舟一愣,迅速将最后一把枯枝塞进灶底,钢鞭不知何时已缠回腰间。
“在城西?还是南市茶楼?”卢妙妙的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玉镯。
“在梦里。”沈胭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梦见他说……在谋划什么大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半句。梦里萧叔袖口染着洗不掉的陈年血渍的模样,同那晚离家前分毫不差。想必……是自己思虑太过了吧。
司尘大笑一声打破沉默,剑鞘重重敲在灶沿:“要我说,萧叔要是真的逃出玉门了,就该快些去联络他那些旧友……”他忽地噤声,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院外传来车轮轧过青石的声响。
这儿是隐匿在沈府后山的别院,是沈胭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十五年前,一伙身穿墨绿色暗纹的江湖人闯进了沈家宅邸,他们放火烧了沈府,杀了沈广平和他的一妻一妾。对于父亲沈广平,沈胭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从记事起就被萧叔带在身边,男孩子会什么她也要会什么,一把小剑从不离身。那一晚,除了沈胭,就只有在这后山小院中洒扫的家丁和婢女躲过了那些江湖人,第二天他们都仓促地逃离了这里,四散在玉门城内。可玉门边城早已官吏横行,百姓过的尤其贫苦,新政倒是一茬接着下一茬,大伙儿又能有什么出路呢?沈胭眼中抹过一丝无奈。眼下轰隆隆的闷辙声,像是一驾沉重而平稳的官府马车。
四人同时闪身,司尘旋身踢起沙土盖住灶火,左一舟的钢鞭已握在手中。沈胭的手紧紧握住她的黄石剑,忽然想起萧叔为她镶嵌那颗黄色宝石时说的话:“阿胭,若想练成九岳剑法,剑心要稳,剑锋游刃有余而剑柄不震,宝石方能不落。”
车轱辘声渐远,原是运军用甲的板车经过,甲身沉重,车辙的印子重重的留在了下过雨的泥地上。司尘松了劲,剑鞘挑起锅盖:“粥糊了。”焦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在院里漫开,冲淡了方才的紧张。
“明日就是萧叔说的半月之期了。”喵喵不知从哪摸出几个陶碗,“吃完饭,该收拾行李去洛安了,说不定萧叔安全了会去一舟师父那里。司尘,你真想好了?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去。”
沈胭捧着粥碗,热气氤氲了眉眼。她依稀记得萧叔说,自十五年前城门易主之后,百姓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从做工无薪,到指草为米,再到被迫上战场充军……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迸发着盖不住的怒意和悲怆,仿佛噫语犹在耳畔。
城门易主……沈胭实在想象不出,若她还是玉门边城的知府小姐,日子会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