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
深秋,洛安城,皇宫内。
御案前的龙涎香突然被一声咳嗽吹断了青烟。文帝握笔的手顿了顿,朱砂顺着狼毫笔尖坠落在奏折上,晕开一朵血花。文帝喉间腥甜翻涌,明黄衣袖掩住口鼻的刹那,袖上就染上了暗红的斑驳。
“陛下!”大太监刘福扑跪在阶下,鎏金香炉被撞出一道尖锐的响声,“老奴这就传太医……”
“慢着,”文帝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黏稠的血沫。他盯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登基时,太庙前那株银杏才和宫墙一般高,“去传太子和濡亲王。”
暮色漫过石阶,濡亲王踏着满地碎金而来。他身着玄色素袍,身体前弓,步步透着一如既往的恭顺儒雅,腰间系着先帝赐的蟠龙玉带。
“臣弟愿为陛下试药!”他伏跪在龙榻前,额头触地的声响听的刘福眼皮直跳。文帝望着胞弟素袍间的湘绣蟠龙纹,沉默了一阵子,又低头掩去眼里的不安。“刘福,太子还没到,你去看看……”话音未落,文帝宽阔的肩膀剧烈抖动,又咳出了一口鲜血。刘福担忧地看了文帝一眼,匆匆跑出去了。
濡亲王捧着药碗的手指节发白,重重叩首:“太子年少,若陛下信得过,臣愿辅佐太子,直至太子能独当一面——”濡亲王言语恳切,声音里是几乎要啜泣的隐忍,和着殿外寒鸦凄厉的啼叫。
文帝剧烈咳嗽起来,帷帐上溅上了暗红的血点。他望着跪了许久的胞弟,素袍下摆早已被青砖沁出的水汽染的发潮,靴子却厚实的不像这个季节的衣物——文帝忽然猜到,太子今日可能不会来了。
雷雨来得蹊跷,子时的惊雷响起时,太子正被二十名玄甲卫“护送”回东宫。雨幕中闪过一道道寒光,射在被囚在各宫的嫔妃屋中。
“皇上!”小奴才的哭喊被雷声碾碎,刀剑的噼啪声隐匿在这个雷雨夜,仿佛雨下的更大了。此刻,刘福的尸体横在了御花园前,浑浊的眼睛望着太庙方向,手里还攥着半块调兵虎符。
濡亲王俯身替兄长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文帝青灰的面容:“皇兄可知,您赏赐的云山雾松,臣弟每日都用朱砂养着。”
殿外突然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玄甲军的长枪挑破了雨幕。文帝的龙袍此刻正裹在濡亲王的素衣外面。
濡亲王登基那日,洛安城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武帝摩挲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扫过大殿下拘谨的群臣。兵部尚书陈好年,这位三朝元老,今天早晨收到的新政令上,朱批写着“更戍法”三个字。
“李尚书。”年轻帝王的声音带着笑意,李尚书却打了个寒颤,“居安而思危。眼下南夷兵力已不如前,朕记得与先文帝下棋时,先文帝屡赞平南将军。后来,平南将军又擢升成了镇南将军,手握南安军兵符。”
“是。镇南将军萧远,平定南疆,是我朝虎将。”
“是啊,李尚书。可是萧将军似乎并不愿意攻打南夷。朕还听说,他在戍边时和玉门边城的知府走的很近哪。”
这黄石山横亘在洛安城和南面的玉门边城之间,宛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山峰连绵起伏,山脊如刀削斧劈般险峻。山间怪石嶙峋,沟壑纵横,沟壑间竟能生出参天的古木。山林深处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声,让人不寒而栗。就是身强力壮的行伍中人,想从洛安城到达玉门边城,也只能备上十日的干粮,快马加鞭绕山而行,除此之外无路可循。而玉门边城再往南,就是和南夷交战的南疆战场了。
一山相隔,闭塞视听,“山高皇帝远”用来形容玉门边城再贴切不过了。武帝多疑,正值朝纲不稳之际,各方势力手握重兵权,若不尽早集权于自己手中,如何使这江山不再易主?又如何培养自己的心腹?萧远将军远在南疆,前朝文帝又用其不疑,若他是文帝余党,在山的南边组建自己的势力……想到这儿,武帝垂下眼眸,面色凝重。偏偏这位镇南将军带领的南安军,是最训练有素的一支精锐,若当真和玉门边城的知府沈广平有所往来,武帝怎能不惧惮?
李尚书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晓武帝此刻心意已定,势必要把黄石山南边的势力收回自己的手里。李尚书尊重镇南将军的为人,只是武帝……
化雪的时节,李尚书的脑袋上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子,他左思右想,也只能先用战事的话题绕过武帝的猜疑:“皇上,萧将军必是觉得攻打南夷还须从长计议,现下国无外患,百姓安居,若战事再起——”
“当年文帝将十万南安军精兵交与萧将军时,可曾说过……”武帝的指尖抚过碧玉扳指,忽然轻笑出声,“罢了。不过朕倒是好奇,李尚书,你派去玉门的那封密信,萧将军当真收到了么?”
李尚书心下一紧,“陛下恕罪!”
“‘武帝登基,欲传将军返朝,归途须慎。’李尚书,朕……不会杀苦戍边疆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