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沈胭只觉得浑身无力,嘴唇干得仿佛要裂开。她疲惫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头边,当指尖触到熟悉的剑柄时,她稍微松了口气——她的黄石剑还在。
沈胭悄悄转过头,看到两个身影坐在床边的圆桌旁,正安静地喝着茶。好熟悉……是司尘和卢妙妙!沈胭的心放松了下来,她勉强撑着胳膊,吃力地坐了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妙妙……”
司尘和卢妙妙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来。卢妙妙脸上扬起开心的甜笑:“阿胭,你醒了!”
“司……”沈胭刚想开口,脑海中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她神色一凛,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个翻身,冰冷的剑锋瞬间贴上了卢妙妙的脖子。
卢妙妙被吓了一跳,随即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她:“阿胭,你……”
司尘也被吓了一跳,他惊得后退一步,愣在原地,满脸惊愕。
沈胭的呼吸急促,眼中的愤怒仿佛要溢出来:“萧叔在哪?你爹做了什么?”
卢妙妙被剑锋抵着,却在听到这话后松了一口气。她眯起了灵动的丹凤眼,嘴角上挑:“阿胭,怎么又被你猜到了呢。”
沈胭皱眉不语,咬着牙狠狠地盯着卢妙妙,眼底满是愤怒。
司尘连忙摆手,语无伦次不知从何说起:“阿胭,冷静点!妙妙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慌乱中他还不忘剐了卢妙妙一眼:“添乱……明儿给你搭个台,你唱戏去罢!”
卢妙妙气鼓鼓地娇嗔一句:“罢了,本小姐不同你计较,你这会儿脑子不好。”她坐到沈胭对面,伸长脖子看了看门外,一本正经起来,“阿胭,那日我是被我爹抓回去的。他们就只是把我关在屋子里,连见我都不曾,我就觉得奇怪,他们素来是不管我去哪的,巴不得我这辈子都不回去呢。”
卢妙妙是这玉门边城现任知府——卢征的女儿,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卢旭知。虽然贵为知府小姐,但卢妙妙与父兄的关系僵到了极点。司尘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妙妙朝他瞟了一眼,看到司尘看着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无奈和怜惜。正午的阳光洒进屋里,看着对面两个江湖小友,妙妙的心里顿时暖暖的。她挑眉巧笑,“嗨,没什么,我也不觉得那是我家。我继续说——我撬了窗户,想溜到我爹书房去看看,谁知刚绕到廊里,就看到前院十来个人蒙着面,门口还拴着几匹好马。我躲在拐角,打远处听我爹让他们活捉萧叔,然后直接启程押到洛安城。”
沈胭猛的站起来:“是萧叔让我去后山的那天晚上?萧叔消失的那天晚上?”
卢妙妙点了点头:“对。幸好我没继续听,溜出去一通好跑啊,总算赶在了他们前面,我在你们屋前碰上的萧叔,给他报了信儿就赶紧溜回去了。阿胭,你放心,我后来溜回了房间,打听着我爹那边的动静,他们没抓住萧叔,他那晚就逃了。”
“逃了……逃了就好……”沈胭的头脑再次陷入一片混乱,愣神的功夫,司尘已经将她按在了椅子上。
司尘说:“你家的事都过去十五年了,他们这次不是冲你来的。萧叔怕带着你不安全,他那天一早来托我爹把你接到我家。我爹犹豫了半天也没应声。”他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爹是怕若当初那伙江湖人真的和武帝有关……后来我好说歹说,我爹这才松了口。”
前朝的文帝在位时,司家家主——司无疑,还是这玉门边城的二把手司通判。而玉门边城的知府,正是沈胭的父亲沈广平。武帝篡位后不久,沈家上下一夜遇匪,次日,司无疑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地思忖了整整一日,后日一早便研墨拟书,连放三只飞鸽传至洛安城告老辞官,司无疑言语恳切,措辞间表明了“若是日后朝廷需要司家,司家定为武帝再尽绵薄之力”的十二分衷心,这才勉强保下了司家。
这时,司无疑带着一个厚重的大包袱走进了房间。他的身形早已不似往年挺拔宽阔,厚重的棉衣更显得他体形单薄,司无疑眼神中闪烁着关切:“胭儿,醒了?”
沈胭赶忙站起来:“司伯伯。”
司无疑挪了只茶杯,把那只粗布大包裹放在了桌子上。他脸上沟壑的肌肉拧在一起,脸色微微涨红,露出了羞愧又为难的表情。司尘见状,心下已是明白了大半,忍不住有些揪心,开口问道:“爹,你不是……”
沈胭早在司伯伯进门时就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她轻轻拉了拉司尘的衣袖,说道:“司尘,你别为难司伯伯了,司家这些年一直都是明哲保身,不然你这小命怎么能留到今日?我也不愿你们因为我和萧叔卷入这些说不明白的事。”
司无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他叹了口气,将包裹缓缓打开,里面是几件厚实的冬衣和一些银钱。他看向沈胭,语气温和:“胭儿,这些衣物和银钱你带上,天儿正冷呢,千万别冻坏了。司某愧对你爹,你若是碰见要紧事儿,还是要来找司伯伯。”
沈胭心中发涩,深吸了口气说:“我明白,谢谢司伯伯。”
司尘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卢妙妙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俏皮地打破沉默:“喂,反正我也不回家,与其到处找地方落脚,倒不如赖着你了。沈大侠,你不会拒绝人家吧?”
沈胭心里自然是愿意的,调侃道:“既然美人儿愿意同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准备离开。司无疑目送他们远去,缓缓转身,佝偻着身子向屋内走去。司尘跟在后面看着司无疑的背影,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他忽然有些害怕,或许是担心沈胭和卢妙妙,或许是担心爹,又或许是……有些害怕自己的余生也像爹一样,空有悲悯抱负,却被皇权这看不见却致命的枷锁圈的动弹不得。
另一边,沈胭和卢妙妙沿着小路隐蔽前行,夜色渐浓,四周寂静无声。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二人立刻警觉起来,蹲下身子回头望去,却见——司尘正抓着那把不离身的配剑,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
司尘昂着头,吊儿郎当地呲着两颗虎牙,仿佛打了胜仗似的得意样儿。他走到沈胭面前,笑嘻嘻地说道:“不是说好了一起当大侠?我还能帮你们砍柴呢,离了我你们可怎么办?”
沈胭好笑又好气:“司尘,你若是跟来,岂不又让司伯伯为难?”
司尘耸了耸肩:“我爹那边我自有交代。再说了,我阿兄和弟弟都比我强,我可不想一辈子活在爹的庇护下。江湖那么大,我也要闯一闯……”他慢慢收起灿烂的笑容,盯着远处嘟哝道:“这几年家里的光景愈发难了,说不准我在外奔走还能为司家博个出路,总好过坐吃山空。”
夜色深沉,星光点点,三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他们踏出的三趟脚印深刻而有力。只是夜里一下雨,新泥又将洗去江湖旅人的所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