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一变,鼓声响起,节拍变得奔腾欢快。
对面几名尖帽胡商高声吆喝起来,手中打着节拍,身形随着乐声扭动起来。
一名舞姬蹁跹登场,在毡毯上和着乐音旋转踢踏,碎花裙如鲜花盛放,玉臂高举变幻、腰肢轻盈婉转,让人目不暇接。
鼓声犹如爆豆般急切,舞娘翩若游鸿,在毡毯上急旋不停,鼓声在最激昂处收停,舞娘旋卧在毡毯之上,有如花朵盛放,喝彩声雷动。
刘望惊叹道:“醉仙楼何时来了这么厉害的胡旋女,当真跳得好,且请她过来饮杯酒。”
身旁伎娘娇笑道:“这位芸娘子来酒楼不过半月,慕名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这楼中不少郎君专为芸娘而来。”
温丰不悦地道:“请她前来饮杯酒,莫非还要推三阻四不成?”
伎娘柔声道:“郎君有所不知,想请芸娘饮酒的人实在太多,芸娘不胜其扰。东主得知后立下规矩,欲请芸娘饮酒要先行赋诗,诗句若能打动芸娘,自可邀她敬酒。”
刘望笑道:“你家东主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既为酒楼扬名又为芸娘添彩。”
醉仙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在权贵多如牛毛的京城,其背后的东主绝非等闲之辈,便是刘望也不敢得罪。
此时,芸娘起身肃拜离开,留下时间给堂中众人做诗。
侍女奉上笔墨奉,有不少人早有准备,拿到笔墨一挥而就,也有人相互议论,推敲斟酌。
高讷这桌也有人送来笔墨,几人以温丰最为博学。仓促之间,温丰也想不出好诗,拿着笔抓耳挠腮地苦思。
饶复看到温丰愁眉苦脸,想起高讷随口说出“功名只向马上取”,调笑道:“莽牛这段时日在家中读了不少书,都能脱口成诗了,何不来上一首。”
众人摇头不信,饶复便将那句“功名只向马上取”念了出来。
刘望讶声道:“不错,这一句道出吾辈心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高兄弟既有此大材,何不在人前显露一番。”
高讷记得白居易所做的《胡旋女》,这首诗前半部分将胡旋舞蹈的快捷、回转、舞姿描写得淋漓尽致,吟出足以震惊全场、传诵京城。
只是自己在众人眼中是个无脑“莽牛”,若是突然间变成才华横溢的诗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暂且藏拙为好。
想到这里,高讷“憨厚”地笑吟道:“这个女娘真妖娆,腰肢扭得像柳条,裙摆飞扬开了花,袖舞卷动似涨潮。”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这才是众人心中的高讷,刘望身旁的伎娘更是笑得软倒在他怀中。
好半天,刘望指着高讷笑骂道:“莽牛,你这诗若被芸娘听到,估计要用酒壶砸你了。”
不远处的白衫文士愤然斥道:“不学无术,真真有辱斯文。”
他身旁的青衫文士正斜倚在伎娘怀中,张着嘴等伎娘将葡萄送入他的口中。
见白衫文士发怒,青衫文士坐起身,搂住伎娘。那伎娘倚在他的怀中,满面迷恋地抬头望着他。
青衫文士淡淡地扫了高讷等人一眼,不屑地笑道:“王兄何必与这些纨绔子置气。芸娘就快出来了,王兄的诗可做好了,小弟可等着给芸娘敬酒呢。”
那青衫文士仪表堂堂,举手投足带着从容,嘴角上扬,瞥向高讷等人的眼神中透出不屑之色。
刘望粗眉立起,双掌按几,就要发作。
温丰急声低语道:“此人是著作郎王曾,那个相貌不错的应是左骁卫兵曹柳勣,太子的连襟。”
这两人居然都是朝廷官员,特别是那个柳勣,刘望也听过他的声名。此人出身河东柳家,喜欢结交豪杰名士,其妻是太子良娣之妹,还是少招惹为妙。
刘望冷哼一声,端起酒杯闷闷地饮了一口中。
高讷暗自佩服,温丰对京中官员了如指掌,能认出冯济、鲁炅的身份,指出王曾和柳勣的来历,足见他对京中百官甚至州道官员十分熟悉,这等本事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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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眼凝眉苦思诗句的温丰,高讷心道原主向来看不起温丰,两人交情平平,看来今后要加深关系了。
王曾见这群纨绔不敢开口,得意地站起身,傲然语道:“方明,你且听来。”
“弦鼓急如催,美人舞若风;飞雪裾袖飘,浮云彩衣绽……”
王曾拈着三缕黑须,摇头晃脑地吟诵,大堂内喝彩声四起。
大唐盛世,无数诗人用笔墨书写华章,脍炙人口的诗篇层出不穷,普通百姓对诗词的鉴赏能力也很高。
一首诗念罢,王曾下巴扬起,八字眉下搭,瞥了一眼高讷等人,冷嘲道:“纨绔小儿,尔等的胡言乱语别污了诗字。”
这副嘴脸着实惹厌,刘望等人怒容满面,温丰急得连连搓手,偏生越急越是写不出诗来。
高讷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得失,开口道:“温兄,何不将愚的诗句改上一改,算是合作吧。”
温丰眼神一亮,高讷的诗句虽然粗鄙不堪,但其中确有几分意境。
略加思索,温丰起身向四周高声诵道:“仙姿玉貌舞妖娆,腰若柔柳随风摇。裙绽莲花风雷动,袖卷云霞起狂潮。”
喝彩声四起。刘望击案叫好,扬眉笑道:“愚等纨绔游戏所做,比起王夫子的诗如何?”
听着潮水般的掌声,看着四周惊羡的眼神,温丰只觉畅快淋漓,胸中豪气激荡,压抑和束缚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高讷微微一笑,举杯起身道:“温兄大才,小弟敬你一杯。”
刘望见王曾脸色发青,感觉扬眉吐气,也举起杯道:“明厚好才学,愚也敬你一杯。你所求之事,愚会向家父恳请。”
温丰大喜,举杯躬身道:“多谢刘兄。”
见几名纨绔举杯笑饮、得意洋洋,王曾怒不可遏,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柳勣连喊数声“王兄留步”,王曾头也不回,柳勣只得起身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