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746年)。
晨曦初破,长安城在“隆隆”的鼓声中苏醒,坊门依次开放。
朝阳洒落在巍峨的箭楼之上,飞扬的旗帜染上红红的霞光,袅袅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腾起,与炊饼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
长安城在辘辘的车马声、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中开始了一天的茶米油盐。
朱雀大街将长安城一分为二,东归万年县、西属长安县。万年县宣平坊肃远伯府,书房内传来“嘤嘤”哭泣声。
一名身着披帛襦裙的妇人对着坐在胡床上的男子哀恳道:“融郎,求你救救讷儿吧,替他缴纳赎铜。讷儿还小,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男子是肃远伯高融,官拜兵部职方司郎中,他的庶长子高讷卷入韦坚、皇甫惟明一案,被大理寺判杖责六十。
根据唐律,杖刑可赎铜。杖十下赎铜一斤,六十下是六斤铜,合九百六十文。这点钱不算什么,高融却紧皱着眉头,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身为兵部员外郎,高融深知韦坚、皇甫惟明虽然被贬,但此案远未止歇。
此案的背后主使右相李林甫正虎视耽耽要剪除太子羽翼,一旦自己被误认为韦坚同党,那高家倾覆在即。
“万万不可”,屋外传来女子的娇喝声。随着话语声,一袭石榴裙飘然入屋,长眉圆脸、体态丰腴。
襦裙妇人双手交叠,俯首曲膝道:“见过娘子。”
圆脸妇人冷哼一声,径直从襦裙妇人面前走过,来到男子身边道:“阿郎,讷儿成天惹事生非,这次定要教训他一番。他可是从小随你习武,区区六十板还伤不了筋骨。”
男子眼中厉芒一闪,点头沉声道:“娘子言之有理,就让这畜生长点记性,赎铜之事不要再提。”
看着襦裙女子垂泪离开,圆脸妇人嘴角得意地往上一翘。
…………
西北角开远门内是义宁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便设在此。
大理寺西北角,麻石砌成的高墙,厚厚的铁板封门,刺鼻的酸臭味弥散在整个监牢中。
阳光从高墙上的窄缝照入一线,驱散了几分阴暗潮湿,蓬头垢面的囚徒挤在阳光的周围,探出手感觉着短暂的温暖。
“总算能重见天日了,出去之后要好生洗洗,这身上的泥都有三寸厚了。”
“一个多月未饮酒,可把愚馋坏了,出去后定要痛饮三天。”
“嘻嘻,愚可要去南曲放松一下,消消这身霉气。”
靠门的几间牢房内笑语不断,高讷扒着栅栏,眼巴巴地望向紧闭的铁门,心内有如油烹。
“莽牛,你爹还没给你缴纳赎铜吗?”
高讷哼了一声,不等他回应,隔壁监牢中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怕是他爹不想救这条莽牛了”。
“张麻子,等出去老子非打断你的腿不可。”高讷摇晃着栅栏怒吼道。
“吱呀”,重重的铁门被推开,几名狱卒走了进来,黑帽、短衣、窄袖袍、长裤、布鞋。
高讷眼神一亮,摇晃着木栅吼道:“可是愚家中交了赎铜免罚?”
狱掾嫌恶地瞪了高讷一眼,这小子关入大牢后家中一钱打点都没有,还时不时在牢中闹腾,可恶至极。
身旁的狱卒跳起来随手抽出一鞭,“啪”的一声,高讷脸上现出一道红肿血痕。
高讷眼中满是怒火,瞪视着狱卒道:“好,这一鞭老子记下了,出去后你等着。”
狱掾眉头微皱,虽然高家没管这个庶子的死活,但万一这小子将来报复,也是不小的麻烦。
“都安分点,受过刑就放你们走了。”示意身旁的狱卒打开监牢门,狱掾转身之际冲着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心领神会。
黑漆大门打开,一群囚犯被皂卒押了出来,人群“嗡”的一声炸响开来,兴奋地指指点点。
高讷悲愤莫名,既伤心父亲冷漠无情,又恨朝廷处事不公,自己一心想报效国家,结交皇甫惟明随军司马张明,是想前往河西边塞杀敌立功,怎么就成了附逆。
被押跪在地上,听到四周兴奋的说笑声,高讷脑中“嗡嗡”作响,书吏宣读判书的声音听在耳中飘忽不定。
随着一声“行刑”,高讷被按翻在地,身上的衣裤被褪去。四周传来的嬉笑声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禁不住浑身发抖。
竹板重重地落在屁股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观刑的百姓兴奋不已,大声欢呼,高讷只觉得头脑发胀、耳鸣眼花。
“四十一、四十二……”,欢快的数数声越来越响。
高讷感觉心如擂鼓、冷汗直流,火辣辣的疼痛逐渐变得冰冷麻木。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金星乱冒,最后两眼一翻,人事不知。
六十下杖刑施罢,大理寺官吏径自回衙。肃远伯府的两名家仆从地上扶起高讷,见讷郎君面色苍白,有出气无进气,忙将他兜上牛车返回府邸。
牛车内高讷脸色苍白,渐渐没有了气息。驾车的家仆没有发现车内的异常,驾着牛车匆匆驶进宣平坊。
车轮在青石板深辙中一震,已无气息的高讷身子被颠起,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
…………
肃远伯府三进院落,后罩院隔出个小院,便是高讷与生母杨氏的住处。
院中青石铺地,廊下摆放着花草,整洁素雅。挨着院墙有棵环抱的槐树,枝叶青翠欲滴,荫蔽着院落。
晚春时节,串串白花隐在绿意之中,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院落中。
高讷木然地站在书房轩窗前,听着“笃笃”的木鱼声传来,脸上不禁露出苦涩的笑容。
前世执行任务时被卷入深渊,灵魂附身在刚逝的同名之人身上,算是借尸还魂了。
一个来月浑浑噩噩,高讷已经将宿主的记忆吸收得差不多,眼下是大唐天宝五载,在所有人的眼中,大唐繁华似锦、歌舞升平。
无人知道烈火烹油之下,危机已然四伏,大唐即将步入风雨飘摇之中。
小丫头竹兰来到窗外,扬起小脸对着窗前的高讷道:“讷郎君,阿郎唤你去明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