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江的春风裹着木棉花絮灌进教室时,谭明正趴在课桌上补觉。CRT显示器蓝光在他后颈烙出个“井”字,键盘缝里卡着的头皮屑随着鼾声轻微震颤。直到蔡丽用《仙剑奇侠录》拍他后脑勺:“坛子!老黄找你!”书面上的白衣仙子的画像正好贴在谭明鼻尖,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赌五毛钱是让咱们打扫机房。”谭明揉着发麻的胳膊嘟囔,余光瞥见蔡丽新涂的紫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班主任黄启强倚在走廊栏杆上,指尖转着的钢笔漏出墨水,在袖口染出星子般的墨点。“有个活,接不接?”他掸了掸西装袖口的粉笔灰,“我朋友开药铺的,要做个药品管理系统。”
谭明瞬间清醒,瞳孔里炸开两簇火苗——那正是他等了一整个雨季的“项目经验”。机房三十台显示器突然齐声嗡鸣,像某种神秘的集体应和。
“带着你的组员一起做吧。“黄老师的钢笔转了3个圈稳稳地握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谭明这才注意到躲在走廊拐角的蔡丽和汤金强——前者正看着她涂的紫色指甲自我欣赏,后者抱着《数据库宝典》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比划着,活像捧着本高深的剑谱。
“五百块!够买三台二手显示器了!”汤金强攥着需求清单的手在抖,镜片反光里密密麻麻写着“药品入库”“库存预警”“销售统计”。这个总把在查询语句中加星号的狂人,此刻却对着“模型-试图-控制器架构”咽了咽口水。
蔡丽转着草莓味唇膏,在笔记本上画满粉色对话框:“客户说要‘科技感界面’,是不是得加粒子特效?”她突然举起素描本,上面赫然画着《银河争霸》风格的指挥中心,“看!药品库存用能量条显示,缺货就闪红光!”
谭明盯着她指甲上跳动的光斑,突然想起路边五金店切割金属闪烁的火花:“大姐,咱们是要给药铺做系统,不是给星际舰队配战舰!“
“菜单栏就不要了,直接在顶部是标题‘XX药品管理系统’。”谭明用圆珠笔戳着草稿纸,墨迹在“入库”按钮旁晕开个黑洞,“库存预警用颜色区分,红色是紧急缺货,黄色是......”
“黄色是即将过期的保健类药品!”胖子潘子宏突然插话,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窗外突然刮进一阵妖风,卷着米粉店的酸笋味和路过大爷的二手烟味。谭明盯着飘落在需求表上的木棉花絮,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丢进煎药壶的蜈蚣干——正在名为“项目经验”的文火里慢慢煎熬。
“你们两个觉得呢?”谭明看了看汤金强和蔡丽说道。
“我不会做啊,都听你的!”汤金强说道。这个打字要思考的同学此时显得很担心。
“你呢,我们的班花大美女。”谭明对蔡丽说道。
“俺也一样!”蔡丽说道。
“你们两个大头鬼,我这是造什么孽啊!”谭明哀嚎一声。
“你长得好看,你帅嘛!”蔡丽说道。
“俺也一样!”汤金强说道。
“一边去!”谭明没好气的说道。
中午吃米粉时,一个大叔在米粉店拆开一包香烟点着,一阵妖风裹着烟雾直往谭明脸上吹,二手烟混着米粉的酸笋味在肺里炸开。玻璃门外,一辆经过的三轮车正碾过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像碾碎某种天真。
傍晚,谭明、汤金强、蔡丽三人在约定的时间到达药铺,药铺老板周叔的算盘珠响得惊心。他身后药柜的百眼格里,蜈蚣干与当归片在夕阳下沉默对峙。“简单!”周叔吹着泡泡糖拍桌子,“就跟管我儿子存钱罐似的——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完事!”
蔡丽捧着的素描本上,“科技感界面”已演变成《银河争霸》风格的操作台。汤金强突然掏出个U盘:“我写了三十条存储过程……”话音未落,周叔养的那只八哥突然学舌:“出错了!出错了!”
真正的地狱在次日浮现。周婶攥着泛黄的进货单闯进机房:“西药要有批号!中药要分产地!”老式打印机应声卡纸,吐出的需求文档活像被揉烂的符咒。
谭明蹲在走廊啃馒头时,听见汤金强在厕所隔间背《数据库宝典》,蔡丽在窗户前比着她新做的指甲,无比自恋!月光把他们此刻的状态编译成动态库文件,悄悄植入青春的内存。
“坛子!你的‘药品类’把老子库存表撞崩了!”凌晨三点的机房里,汤金强盯着蓝屏嘶吼。他独创的“拼音命名法”让数据库长满“YPID”“CDID”这样的肿瘤,连外键约束都气得罢工。
蔡丽抱着一只布偶熊撞开门:“菜单栏图标必须用鸢尾花!《UI设计心理学》说紫色激发信任……哎你数据库怎么又回滚了?”
谭明蜷在教室后排写事件委托,风卷起窗帘把他头发拂成乱码。忽然想起周叔说的“和我儿子存钱罐一样简单”,他狠狠踩了一脚地板——十六岁那年,他确实帮堂弟修过存钱罐,只不过是用502胶水把裂缝粘在一起。
“你们看这个连表查询!”汤金强突然举着笔记本冲进来,屏幕上的查询语句长得像条蜈蚣。“我用了三个左连接、两个子查询......”
“你小子……”谭明夺过电脑按下F5,查询结果如鸡扒过的米粒般散落,“你这是在查药品还是制造宇宙大爆炸?”
第七天日出时,谭明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瘫在机房。汤金强因为连表查询气到,在第四天就放弃了;蔡丽熬通宵重绘了十八版界面终于算是给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版本,盯着两只熊猫眼感慨道:“天哪,干项目这么夸张吗?我的血糖肯定比代码注释还稀薄了。”
演示现场,周叔的八哥在键盘上蹦跶着踩出乱码。就在库存预警页面卡死的瞬间,谭明摸出兜里的U盘——那里藏着他连夜写的“Plan B”,用最土的GridView搭了个丑但能用的版本。
“中!”周叔突然拍大腿,震得枸杞茶洒进主机箱,“跟我家那破算盘比,这就是卫星上天!”烟雾缭绕中,打印机的吐纸声宛如天籁,五百块钞票在验收单下露出半截,像奖赏给代码骑士的绶带。
小卖部冰柜上贴着褪色的“北京奥运加油”。三人举着玻璃瓶汽水碰杯,气泡在月光里炸成微型烟花。“一人一百五,剩下的50一起去搓一顿怎么样?”
“谭总威武!”汤金强和蔡丽大呼一声。
在项目交付五天后,这位删除语句多次不写WHERE的汤大师,终于调通了连表查询。但查询出来的数据如鸡扒过似的!数据库字段和表面就像天书一般让谭明崩溃。
唐启明看了大呼神奇:“老赵!我感觉汤大师用错误的语句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要不怎么叫汤大师呢?”老赵调侃道。
桂江对岸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谭明把分到的钞票对着光验钞。防伪水印里,他看见父亲在松树林佝偻的背影,看见周叔药柜里那些等待被编码的当归与蜈蚣,看见无数个在循环与判断中坍缩的夜晚——此刻都编译成了掌心汗津津的触感。
谭明蹲在桂江边的水泥地上,看着江面,丢下一块石头,石头在江面快速跳动像一条查询所有梦想的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