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五遍时,檐角的冰棱已泛着青蓝的冷光。谭明蜷在被子里,听见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母亲天未亮就起身煮鸡蛋了,此刻正用旧报纸裹着烤红薯塞进他背包。父亲蹲在门槛卷烟,火星明灭间照亮他鬓角的白霜,像落了层未化的雪。
“到市里别省饭钱。”父亲突然开口,烟灰簌簌落在磨破的解放鞋上。他从棉袄内袋摸出个油纸包,五块十块的纸币叠得方正如田埂,“你小叔昨晚送来的。”谭明指尖触到纸币边缘的松油味,恍惚看到小叔穿梭在松树之间的忙碌身影——那些松树留下的松脂,最终化作了他掌心的重量。“收好了。”
诺基亚突然在裤兜震动,佟利诚的吼声惊飞了竹筛上的麻雀:“坛咂!十二点不到车站,老子把你行李扔河里!“
吃完早饭,谭明背着双肩包就出发了。父母一直站在晒谷坪看着谭明远去的背影,谭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父母的身影缩成黑点,像句未说完的叮咛。
车厢里挤满了乘客,去县高中上学的学生,外出打工的中年人,于是扁担、被褥、菜还有乌泱泱的人充满了车厢。前排中年男人脚边的公鸡突然扑棱翅膀,羽毛混着雪屑落在谭明膝头上。谭明擦拍了拍膝盖,突然想到一句话:代码是劈开命运的斧。
谭明把脸贴在起雾的车窗上往外看,只见路旁被雪压弯的毛竹正一根根弹起,竹梢抖落的雪屑在朝阳下碎成金粉。他摸出诺基亚,给许建发了条短信:“车轮碾冰的声音,像在嚼老赵的冻梨。”
谭明半醒半睡间,县城到了!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三轮车上摞着的旧课本让他瞳孔骤缩——最顶上那本《高中物理》正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风掀起书页时,他恍惚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蹲在田埂边的草地上,晒太阳做着物理习题册。如今它躺在废品堆里,封面裂痕如刀疤般惹眼。
“坛子!”佟利诚的巴掌拍得谭明后背发麻。三人挤在录像厅改的奶茶店里,劣质香精味混着《古惑仔》的背景音在空气里发酵。景辰南的皮夹克锃亮如新,袖口却沾着机油——他在天津汽修店当学徒,给老板的奔驰补漆时蹭的。
“听说保长上礼拜把拉长骂哭了。”佟利诚嘬着珍珠奶茶,吸管戳得杯底哗啦响,“说拉长没事找事,还骚扰他看上的女同事。”他说着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他托我捎的,说是东莞特产。”
谭明展开信纸,朱启安歪扭的字迹爬满格子:“流水线比古龙的刀还快,眨眼就能削去十年青春。”信封里还掉出一颗闪闪发亮的螺丝钉。
景辰南突然掏出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站在天津之眼下的合影,背后用马克笔写着“狗日的摩天轮比房子还高!”。翻到第三张时,佟利诚突然抢过去——李霞扎着护士帽在卫校门口比耶,马尾辫上的雏菊发卡晃得人眼疼。
“今夜有什么安排?”谭明问道。
“啥安排都没有,我在家挑了一周的牛粪,就想睡觉。我准备回去睡了”。佟利诚回答道。
“我在星星网吧旁边的鸿发宾馆开了个双人间,晚上咱兄弟几个聊聊天……”
“这感情好啊,我不回去了,晚上把把空调开着,开暖气,爽歪歪!”佟利诚开心的说道。
鸿发宾馆208房的空调喷着带铁锈味的暖风。佟利诚四仰八叉躺床上打呼,鼾声里带着《劲舞团》的节奏。月光从发黄的窗帘缝漏进来,在景辰南手中的钞票上镀了层水银——最底下那张贴着创可贴,血迹在主席头像上洇成暗花。景辰南在黑暗中突然开口:“上次你说你在搞专升本?”
谭明半眯着眼盯着墙上的霉斑,那些黑褐色纹路像极了父亲卖松油时的账本。“学费要要3500啊……”他喉咙发紧,想起离村时母亲往他包里塞的鸡蛋——那是家里最后几个鸡蛋。
景辰南侧身翻出压在头下的裤子,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红钞递给谭明:“汽修店包吃住,我用不上。”钞票边缘沾着银色车漆,在月光下像镀了层水银。谭明数钱的手突然顿住——最底下那张贴着创可贴,血迹在主席头像上洇成暗花。
谭明坐在去市里的大巴车上。看向九方,清晨的九方路裹着薄雾。柏油路上的冰壳被车轮碾出蛛网状裂痕,让他想起去年暴雨夜摔落的搪瓷脸盆。那晚徐小军举着破盆高喊“此乃上古神器”,碎片划破的伤口至今还留在他掌心。谭明攥紧书包带,那些被碾碎的冰渣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像父亲深夜劈柴时的咳嗽。
“谭水稻你这是怀了几个月?”徐小军戳着谭明的肚腩狂笑。出租屋里飘着泡面味,许建正用《数据结构》课本垫泡面碗,油渍在“二叉树”插图上形成太阳黑子。
谭明撩起衣摆,拍了拍肚皮:“都是家里的伙食太好!”
许建突然举起手机:“最新科研成果——用BMI指数预测代码bug率!”屏幕上是谭明和徐小军在快餐店啃鸡腿的偷拍照,油腻的嘴角被P上“warning”标识。三人扭打成一团时,隔壁传来暴躁的捶墙声:“再吵往你们门缝灌蟑螂药!”
月光爬上窗台的泡面桶时,三人围着二手市场淘的折叠桌开会。“今年大家都不住宿舍了,我的想法是在红山桥附近租房子。”谭明说道。
“对,对!那是个好地方,老大爷天天在修仙,简直是风水宝地!”徐小军说道。
“主要是近很多,到学校也就是20分钟之内,现在这里太远了,要40分钟。”许建分析道。
会议最终决定:
1,去红山桥附近找房子。
2,根据房租价格来定,是一人一间还是一起租一间。
3,决定接私活,赚外快。
4,高升专的费用和梁老师商量,看能否工作后再交。
5,如果钱能周转得过来要考虑配一台电脑。
事情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但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许建的镜片泛着冷光:“谁去和房东说马桶堵了的事?”
夜风掀起窗帘时,三人正用棉被堵住漏风的窗缝。远处传来火车汽笛,谭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第47条生存守则——代码与泡面皆可果腹,唯梦想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