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6日,除夕夜……
高山片区的电线杆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头,歪斜着栽进雪堆里。谭明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成细碎的金星。灶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到他的裤脚上,烫出几个针眼大的焦痕。母亲掀开锅盖,蒸汽裹着腊肉香扑上结霜的窗棂,凝成一片混沌的白。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远处的山峦被夜色吞没,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晃,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明伢子,去喊你爷爷奶奶,小叔小婶来吃饭!”母亲的声音混着菜刀剁砧板的响。谭明应声推门,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衣领,他缩着脖子踩过院子,雪壳下的枯枝发出“咯吱”脆响,像被碾碎的年兽脊梁。屋檐下的冰棱垂成倒悬的利剑,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
堂屋里,父亲正和小叔围着炭盆烤火。火盆边堆着几截几年前父亲在家自己砍柴烧的木炭,炭灰在盆底积成厚厚的雪堆。小叔捏着烟屁股深吸一口,火星在昏暗里明灭:“哥,那培训学校真不是骗钱?我听说城里人专坑乡下伢子……”话音未落,炭盆里爆出一声闷响,火星溅到小叔裤脚,他慌忙拍打,灰烬在棉裤上烙出几点焦黄。
父亲用火钳拨了拨炭块,火光映出他龟裂的手掌:“明伢子班主任都说他脑子灵,学计算机是条出路。”
“出路?出路能当饭吃?”小叔突然提高嗓门,烟灰簌簌落在炭盆边缘,“三万块!咱家十年都攒不下这些钱!你看看这房子——”他伸手指向开裂的土墙,墙缝里塞着发霉的稻草,“去年补屋顶的瓦片还是借的!”
谭明僵在门槛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灶房的蒸汽从门缝钻进来,混着雪腥气堵住他的喉咙。他想起半年前在桂市培训学校的第一堂课,王老师敲着黑板说:“代码是唯一不看出身的东西。”那时的他攥着借来的课本,像攥着一把能劈开命运的斧头。可此刻,斧刃似乎卡在了现实的裂缝里。
年夜饭端上桌时,蜡烛已烧短半截。白萝卜炖腊蹄髈在粗瓷盆里咕嘟冒泡,母亲特意蒸了八宝饭——糯米里埋着去年晒的桂花,甜香混着烛烟在梁上缠绕。爷爷颤巍巍夹起一块腊肉放进谭明碗里,油花在碗底晕成金色的月亮:“多吃点,城里读书苦。”奶奶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后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明伢子,这是奶奶攒的鸡蛋钱……”
父亲抿了口苞谷烧,喉结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明伢子,明年的学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学,放心去就是了。老爹没什么本事,还有点力气。”他说着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后是厚厚一沓零钞——五块十块的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还沾着松油的气味。
小叔突然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哥,这三千你先拿着!”信封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泛旧的钞票,“我两个娃的学费还能缓缓,明伢子的事耽误不得。”
父亲眼眶发红,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仁呐,去年借过你三千了,不能再……”
“莫讲客气话!”小叔打断他,转头冲谭明咧开嘴笑,“等你当了大工程师,记得给你弟弟妹妹买糖吃!”
谭明低头扒饭,滚烫的泪水砸进碗里。八宝饭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却哽在喉头难以下咽。他想起在培训学校通宵debug的夜晚,许建缩在机房椅子上啃冷馒头,屏幕蓝光映着他镜片后的黑眼圈:“老谭,咱们得对得起家里砸锅卖铁的钱。”
夜里守岁时,谭明缩在被窝里摁诺基亚。信号格在“无服务”和“一格”间反复横跳。他给许建发了七条“新年好”,直到手机弹出“内存已满”的警告。佟利诚的回复在凌晨两点突然涌入:“我日他仙人板板!老子爬了六里雪山才找到信号!”景辰南的彩信更绝——他在天津一个汽修店裹着军大衣自拍,背景是歪斜的“欢度春节”横幅,P上的圣诞帽还没抠干净。谭明笑得一抖脚,冷风从被缝钻进来,他蜷成更小的一团。
年初二去外婆家拜年,雪下得更疯了。谭明和父亲、母亲走在山路上,父亲扛着米酒,母亲提着年礼,谭明怀里揣着鞭炮。积雪埋到小腿肚,远处传来“噼啪”炸响,不是爆竹,是毛竹被雪压断的哀鸣。路过老坟岗时,一棵百年老松横亘在路上,枝干裂口处裸露出森白的骨茬。
“钻过去!”父亲把米酒放在地上,佝着腰往树杈下挪。谭明学着他的样子蜷缩成团,松针上的冰碴簌簌落进后颈。母亲突然脚下一滑,年礼中的红糖罐摔在冰面上,褐色的糖块滚进雪堆,像散落的星子。父亲一声不吭地蹲下身,徒手在雪地里摸索,冻红的手指抠出糖块,在衣襟上擦了擦塞回罐里:“还能用,别糟蹋了。”
外婆家的火塘烧得正旺。外婆听到鞭炮声,佝偻着背倚在屋檐下的柱子上张望,银白的发丝在风雪中飘成芦苇。“年啊,你妹妹一家咯。”她冲大舅喊道,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大舅拎着一只肥鸡从后院走进来,军大衣肩头粘着雪片:“明伢子,听你爹说要去当工程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上海牌手表塞过来,表链上的刮痕还是初二那年谭明摔出来的。
“当年你说要当经济学家,现在又要当工程师。”大舅给自己倒了碗米酒,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但人活着就得像这表——甭管路多难走,齿轮咬死了就得转!”表盘背面的“1984”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是外公留给大舅唯一的念想。
小舅是踏着初五的晨光来的。他甩给父亲一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三千二,卖了十头猪崽。”又摸出个红包拍在谭明课本上,“你娘当年为了带我,大雪天里光着脚丫背着我跑进课堂的……”他顿了顿,突然抬手揉眼睛,“你小兔崽子不好好考大学,培训再不出个名堂,小心我揍你。”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谭明攥着红包望向远山,被雪压弯的竹子正一根根挺直脊梁。舅舅的手表在腕上“咔嗒”轻响,他忽然想起王老师的话:“代码是最公平的,不问出身只看结果。”灶房里飘来米酒的香气,母亲正用谷子喂家里仅剩的2只母鸡,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在晨光中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