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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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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了
    时间回到18年前……



    谭明弯腰钻出稻田时,惊起一群偷食的麻雀。八月末的禾花鱼肥得流油,在他竹篓里淌出的泥水,顺着小腿渗进回力鞋开裂的胶底。山上的知了像是在为一位歌星呐喊似的,不知疲倦,没完没了的叫着。腰间诺基亚突然震动,十六和弦铃声惊飞了稻穗上的红蜻蜓,也惊醒了正在熟睡的大白。



    屏幕上的“橙子”二字在暮色中跳动。这个绰号诞生于高一军训夜,当佟利诚从蛇皮袋倒出二十个脐橙分给全宿舍时,汗津津的果皮在月光下像极了某种加密信号。



    “坛子!”炸雷般地吼声让手机发烫,“新宿舍楼303,我在窗边刨出个宝座,能瞅见隔壁楼晾衣杆上的碎花裙!”背景音里混着网吧暴击键盘的声音。



    谭明用肩头夹住手机,就着夕阳余晖查看掌纹里的草屑:“给我占个上铺,离厕所远点的。后天才动身,老爹的稻……”



    “晓得啦!浩方对战平台房间303,哥的AK压枪教学要开场了!”忙音混着《求佛》彩铃突然中断,谭明对着暗下去的屏幕摇头——这家伙永远不知道,网吧那台CRT显示器,正倒映着他们即将被代码重构的青春。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道稻浪,他把禾花鱼倒进盆里,加入两瓢井水,鱼贪婪的吸着活了过来。那些在铃声里惊惶逃窜的红蜻蜓,此刻正停在水塘边的荷叶上,像一个个等待编译的红色光标。



    暮色中的水塘泛起细密涟漪,谭明蹲在井台边刮鳞剖鱼。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埂转回,裤脚沾着今年最后一批稻穗的芒刺。老式晒谷席铺在院中,晚风卷起几粒瘪谷,沙沙声与知了聒噪编织成潮湿的网。



    “橙子又催你进城?”父亲将锄头倚在斑驳的木墙上,锈迹与晒谷席边缘的补丁同样沉默。谭明没敢抬头,剖鱼刀在夕阳下划出银线:“后天的票。”盆里的禾花鱼突然摆尾,将血水溅到父亲刚脱下的解放鞋上。这个细节让谭明想起八岁那年,他偷偷把课本垫在晒谷席下,被谷粒压出的褶皱永远凝固成《稻草人》插图里的纹路。



    “高二了,收收心,好好学习,其他的你不用多想。”父亲板着脸说道。



    “知道了……”



    凌晨三点,谭明被木地板的咯吱声惊醒。只听到父亲打开他的衣柜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和母亲低声说着什么。月光透过瓦缝落在谷堆上,将饱满的颗粒照得如同当年军训夜橙子倒出的脐橙。那些在蛇皮袋里滚动的果实,此刻幻化成父亲鬓角的白发。



    次日清晨,谭明背着双肩包,挎着编织袋踏上乡间小道。袋里除了皱巴巴的学费,还塞着母亲蒸的六个土鸡蛋。谭明不由自主的回过头,他看见父亲站在晒谷席边缘挥手,身影与席上金黄的稻谷渐渐融成混沌的色块。大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见身影……



    汽车已经严重超载,在烟味与汗味混合的气息中,在颠簸的公路上如同一个患着哮喘的病人艰难的爬行着。尾气与灰尘混在一起,给路边的树糊得面目全非。路边招手的乘客看着满车的学生无奈的叹息,“这么多学生,不坐了不坐了,脚都没地方放,你们走吧”。两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县城的城北车站,学生们一窝蜂下了车,奔向车站外的“慢慢游”三轮摩托车。



    谭明根据循环播放的广播,走到通知栏。“两校合一校?这波操作是要逼我们上演《逃学威龙》续集啊!”急忙看了一眼学校扩建后的简易地图,拎着东西就往宿舍楼跑去。



    “坛子,你这肤色,跟咱班的黑板是亲兄弟啊!”佟利诚扒着铁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农活晒脱皮的鼻尖在阳光下反光。



    “别啰嗦,累死我了,速来护驾!”



    佟某诚突然切换聋哑人模式:“啊?你说啥,风太大!”



    “教导主任在食堂后墙逮了八只耗子!今晚加餐!谭明同志工地搬砖两月是该补补了。”景辰南探出头来说道。



    “好,晚上我们不醉不归。”谭明笑道。



    景辰南是谭明的铁哥们,是学生会成员,幽默且沉稳,睿智且大度,有领导风范,大家都视他为顶梁柱。



    “保长还没来吧?”谭明边走边问道。



    保长全名朱启安,这是高一下学期开学时景辰南给他取的外号,当时是看了一部说明国时期的连续剧,里面的保长和他比较像,所以有了这个外号。



    “保长要晚上到,他刚给我发信息了。”景辰南说道。



    谭明推开半掩的宿舍门,搪瓷脸盆正从双层床坠落。谭明举着蛇皮袋后退半步,盆底“奖给三好学生”的红字当啷砸在水泥地上。



    “嚯!新型防盗系统?”上铺突然冒出颗板寸头,朱有能挂着半边耳机线,正在整理床铺。他抓着床沿翻下来,回力鞋鞋准确踩中滚动的脸盆:“欢迎303新住户!”



    宿舍303的门板贴着褪色的《中学生守则》,第四条“保持卫生”被圆珠笔改成“保持呼吸,别断气”,字迹还带着圆珠笔油墨的潮气。六张双层铁架床以黑客帝国矩阵的排列挤满房间。



    谭明在上铺发现自己的领地——床架焊着不知名金属片,裂缝里塞着前届学生遗落的修正带与收音机晶体管。“好家伙!03届学长留下的时空胶囊?”



    傍晚,当操场路灯亮起时,保长才拖着他那个旧皮箱,背着一个斜挎包出现在校门口。路灯照在他身上,从拉长的阴影里也无法遮掩他一如既往肥胖的身形。景辰南第一个发现了他,他独特的声线呼道:“保长这边”。



    保长全名朱启安,与景辰南、佟利诚、谭明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有鲜明的对比。他不善言辞,沉默寡言,说话还有一点结巴,四个人中就他戴着一副700度的高度近视眼镜,多年以后当谭明和他初中同学聊天得知得了斗鸡眼时总会想起他。



    朱启安停下脚步,左手扶着斜挎包,右手手放下行李箱,扶了扶眼镜。“都……都来了啊。”



    “你怎么这么晚,是遇到强盗了?没抓去做压寨夫人啊?”谭明开玩笑道。



    “兄弟们正准备去营救你,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可喜可贺,快快,咱们去摆上一桌!”佟利诚边打野球边说道。



    油腻的玻璃门推开时,挂着的铜铃铛惊醒了柜台后的牡丹牌电视机。佟利诚用军训练就的擒拿手抢到靠窗座位,塑料椅背随着他坐下在墙上被挤变了形。



    “四……四份砂锅……”保长还没说完,谭明已经敲着掉漆的桌面对老板娘喊:“老板!要那个带鹌鹑蛋的豪华版!”墙上的菜品表里,“特惠套餐3.5元”的“3”被涂改成“4”,新贴的A4纸写着“因两校合并暂停供应烤肠”。



    景辰南掏出蓝屏诺基亚放在餐巾纸上,键盘缝还卡着他做农活留下的沙粒:“同志们,看通知我们12班有三分之一的名字没见过,应该是合并过来的新同志。”



    “你说有没有美女啊,我单身几十年就是等着她的出现了!”佟利诚贱兮兮的说道。



    “你这话要是被李霞听到,该不高兴了,低调点,别表现那么明显嘛。”景辰南说道。



    “听到就听到了,我跟她又没关系。”佟利诚说道。



    景辰南和谭明同时看向窗外,景辰南说“李霞,你们这是去教室吗?”



    佟利诚缩在角落里,耸耸肩,摊开双手。



    朱启安回头看向窗外,外面除了一杆路灯,啥也没有。



    “哈哈哈……”



    佟利诚把鱼香肉丝里的木耳挑出来摆成地图:“老根据地包夜五块,新开的要六块。”他用水在桌子上画出坐标,“但机子有《穿越火线》!“



    朱启安眼镜片蒙着砂锅热气,700度镜片后闪过兴奋的光芒,我们去新开的吧,我去看电影。



    “我去练练打字,一个暑假不用电脑,五笔字根都快忘记了!”谭明说道。



    “你包场的话,我不介意去看看!”景辰南说道。



    时间在悄然消逝,它从来都不会怜悯任何人。随着新学校的开学,新同学的加入,新分的班级,新的老师,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