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村中打更人方三夜提着小灯笼,敲起竹梆子。
“噗、噗噗噗噗、嘡。”
敲毕即引吭高叫:“家家后后,灶前灶后,楼上楼下,火烛当心,日夜保太平呵!”
呼的一阵凉风飘来,直让方三夜冷的抖擞,灯的火光也忽明忽暗。
“这该死的天气,还是早点巡完,回家去吧!”
方三夜搓着手,抬头望着天上的满月,无奈的摇了摇头。
走着走着,他在一处挂着红灯笼的房子停了下来。
大门微敞,只是屋内烛光暗淡,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这李家小子,刚娶了个俊俏娘们,怎的婚庆如此冷清,待我进去讨杯喜酒,热闹热闹。”
说着,方三夜整理了一番衣裳,拿出一对快板,准备走进去给乡亲们一个惊喜。
推开门,方三夜倒吸一口凉气,哪还有惊喜,这分明就是惊吓。
院里血液和碎尸随处可见,空气中亦是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味。
婚房前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而地上撒满了带着血迹的纸钱。
那些村民临死前脸上带着恐惧和痛苦,向他诉说着这里的遭遇。
看着院内的惨状,方三夜全身一软,瘫坐在地。
“这...怎的回事,院内可还有活人。”
方三夜缓缓起身,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的朝院内喊话。
许是听到了方三夜说话,屋子里传来物品掉落的声音。
即便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院子,还是清晰的传进了方三夜的耳朵里。
屋内有人,是凶手还是幸存者,方三夜有些迟疑。
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恐惧,他手持纸扎剑,贴着墙,缓缓走进院内。
看着院内的尸骸,方三夜双手合拢,拜了拜。
“各位死去的乡亲们,你们可要保佑我,等我出去就告诉保长,帮你们消怨。”
方三夜穿过沾血的桌椅,来到主屋门口。
他轻轻推开主屋的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开门声将他提到了嗓子眼,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这声怎这么大,现在该怎么办,是跑还是直接进去。
过了许久,看房间内没有动静,他将头伸进门缝。
透过窗户的月光让他看见了桌子上摆放的袋子,袋子敞开露出里面的银子。
方三夜眼睛一亮,露出贪婪的神色。
“你家遭此难,这等世俗之物也用不了,就由我来替你保管,来年我定多烧纸,切莫要缠上我。”
方三夜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的来到桌子边,将袋子揣进兜里。
突然,方三夜感觉到好似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背,有点尖尖的。
方三夜僵硬的转过头,映入眼前的是一双红色的布鞋,上面沾着血,增添了几分妖艳。
往上看去,布鞋的主人身穿霞帔被白绫吊着,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并未闭合的眼睛中流出了两行血泪。
凤冠掉在地上,嘴角的血迹滴在上面。
许是感应到有人,女人漆黑的眼睛转动了几下,两颗眼珠竟直接从眼眶掉落下来,滚到方三夜的脚边。
他算是村中比较胆大的了,不然也不会来当这打更人。
但活这么大,也没见过这种状况啊,两颗眼珠子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脚下。
他现在心中无比懊悔,不该来赚这死人钱。
就在方三夜愣神之际,女人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
“救我...”
方三夜一见都成这样了还会说话,顿时脸色大变。
“鬼,鬼啊!”
他甩出纸扎,连滚带爬的跑出屋外,跌跌撞撞的来到巷子里,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正准备敲响铜锣,却发现不在了,应该是遗留在了院子。
按道理他现在该去保长或灶庙那告知这里的情况,但内心的贪欲,让他选择回家。
没一会儿,他就穿过巷子回到了家中,将门扣上。
来到房里,他将自己蜷缩进被子,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安慰。
他屏息了一会儿,才小心将兜里的袋子拿出来,看着这沉甸甸的一袋,今晚值了。
就在他数银子时,屋外突兀的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大半夜的敲门。”
方三夜掀开被子,将袋子塞进枕头底下,手上攥着一张符纸走出去。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偷偷从侧面窗纸的小洞向外窥探。
门外不知何时升起灰色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巷子里。
一阵诡异的唢呐声从雾中传来,巷子中走出一条送婚队列。
举囍幡吹唢呐,送婚人抬着新娘轿,媵马戴着红脑缨串铃,可却不见新郎坐上骑。
新娘轿两旁的小孩们拍着手,嘻嘻哈哈唱着歌。
七月半,嫁新娘。
嫑叫嫑叫,乖乖上轿。
新郎没,急急找。
纸做嫁衣身上穿。
往后不再见情郎。
童稚的幼儿之声却唱着这支古怪小谣,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天空闪过一道惊雷,巷中的灰雾被撕开一道口子,庙火的微光刺入其中。
送婚队列瞬间停下,仿佛被定格。
方三夜瞪大眼睛,只见那微光扫过之处,送婚人脸上的人皮瞬间破碎、脱落,露出下面狰狞的兽面。
他们的身体也在扭曲变形,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而那些小孩、轿子、马,甚至整个送婚队列,竟全都是:
纸~扎~的!
微风拂过,纸轿上的帘子吹开,女子从中飘出,空洞的眼眶望向方三夜的方向。
是那个吊死鬼,怎么办,她找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忍不住的发抖,靠在门上,额头上冒着细汗。
一阵风啸声,卧室的门竟然凭空打开了。
方三夜的脑中生出女鬼可能进到了屋子里想法。
他连忙站起,向外看去。
可门外哪还有送婚队列的身影,就连那诡异的雾也消失了。
“不见了,难道真的跑到屋里来了吗?可这怎么可能...”
方三夜望向供桌上摆放的灶神雕像,此时整座雕像正剧烈的颤抖。
“灶神保佑,祝我度过此难,来日我定当烧香祭拜。”
方三夜颤抖着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插在香灶上。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渐渐的周围没有了动静,方三夜缓缓睁开眼。
三炷香烧的差不多了,两长一短,原本完整的雕塑也变得七分五裂。
他刚当打更人时,便听保长说过,若是遇到符纸解决不了的邪祟,便三香拜灶神,三香平则平顺。
当然也有特例,一是香忌两长一短,若遇,则灶神难保,生死看天。
至于第二个,则是灶神像破裂,那是连他都要退避三舍,只能去请镇子里的庙使,来镇一镇。遇之必死,早点投胎,免得吃苦。
但他方三夜惜命,一时竟下不去手。
可鬼可不会等人,就在这时,房门被吹开,一阵阴风吹来,在烛光下,一个穿着霞帔的女子的身影缓缓浮现。
阴风吹醒了方三夜的脑子,他放弃咬舌自尽,决定与女鬼殊死一搏。
“靠神,不如靠己。”
方三夜一个转身抛出符纸,符纸自燃,亮起人眼不可视的神性白光,但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他知道符纸对付不了女鬼,连忙跑回卧室,打开床板下的暗格,暗格下是一把暗红色的杀猪刀。
方三夜咬牙用刀割破手掌,鲜血滴在刀柄上,瞬间发出幽幽的红光。
他握紧刀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早年听人说过,这刀能伤邪祟。你若再进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他心中明白,这刀的威力有限,但此刻他已无路可退,只能拼死一搏。
不知是不是红光的原因,门外女鬼的影子竟缓缓退去。
冷,好冷。
随着血液的流失方三夜感觉全身发抖,一阵恍惚,耳边仿佛传来低沉的呜咽声。
当他再次睁开眼,眼前哪里还是他那陋室。
自己正坐在大红架子床上,掀开红色帘子。
映入眼前的是一副棺材,离他不过几步之远,墙壁摆放着花圈,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方三夜”三个字。
房间一半红一半白。
连自己的麻衣也换成了大红喜庆状元服,别着大白花。
跑,不能待在这里。
在求生欲望下,他一个箭步便来到门边。
可无论怎样用力都打不开门,他心生绝望,索性直接躺在地上。
往床看去,才发现床上竟不知何多了个新娘。
女子戴着红盖子坐在床上,僵硬的站起身,嘿嘿地笑着。
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但此刻却让方三夜毛骨悚然。
“郎君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