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靖蹲在飞檐翘角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晨雾在脚下翻涌，把七十二座悬空浮岛泡成云海里的青螺。他眯眼看着主殿方向，那里腾起的紫气已经凝成第八朵莲花——早课又要迟到了。
“小师叔！“墙根下探出个圆脑袋，“膳堂新蒸的翡翠包子要凉了！“
“陆小胖你出息了，敢拿包子要挟我？“秦靖随手折了片琉璃瓦，瓦当上刻着的辟邪兽突然眨了下眼。他手一抖，瓦片打着旋儿坠入云海，惊起几只白鹤。
鹤唳声里传来破空声。秦靖后颈汗毛倒竖，抱头往梁上一贴。三道剑气擦着发梢掠过，在朱漆廊柱上刻出“戌时三刻“四个字。
“第八次早课缺席。“陆师兄踩着玉葫芦飘然而至，腰间算盘劈啪作响，“按门规该扫三个月剑冢，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后山寒潭的锦鲤最近总翻肚皮...“
话音未落，秦靖已经蹿出三丈外。晨风卷起他松垮的外袍，露出腰间挂着的小玉瓶——里面装着上个月从丹房顺来的清心散。
穿过两仪桥时，桥下云海突然翻涌。秦靖一个急刹，差点撞上正在扫地的玄玉真人。老道佝偻着背，竹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像是病榻上的咳嗽。
“掌门师伯早。“秦靖把玉瓶往袖子里塞了塞，“今天天气真...“
“要变天了。“玄玉真人忽然抬头，浑浊的瞳孔映出云层深处一抹暗红。他握扫帚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秦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七十二浮岛组成的周天星斗阵正在缓慢旋转。第三岛“玉衡“的位置，有道细微的裂痕正在渗出黑雾。
“弟子这就去加固阵眼！“他转身要走，却被扫帚勾住衣角。
“阵眼在膳堂。“老道剧烈咳嗽起来，袖口溅上几点猩红，“你陆师兄今早打翻了三缸酸菜。“
秦靖愣神的功夫，玄玉真人已经蹒跚着走远。竹扫帚划过的地方，青砖缝隙里钻出几株嫩芽，转眼又枯萎成灰。
膳堂里蒸汽缭绕，陆小胖正蹲在酸菜缸前哭丧着脸。秦靖顺手抄起个包子咬在嘴里，翡翠馅的清香混着酸味直冲脑门。他忽然僵住——包子皮上若隐若现的，分明是星芒图腾。
“这屉包子用的什么馅？“
“后山新挖的雪里蕻啊。“陆小胖抽了抽鼻子，“鹤寿长老说要用晨露浇灌...小师叔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靖盯着手中包子，馅料里的暗红色脉络正在缓缓蠕动。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夜闯禁地时，在初代掌门画像前见过的星纹——与此刻包子皮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窗外传来剑鸣。
不是太虚门弟子晨练时的清越剑吟，而是某种压抑的、带着铁锈味的震颤。七十二浮岛同时晃动，酸菜缸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要死要死要死...“陆小胖手忙脚乱地扶住蒸笼，“早知道昨晚就不偷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秦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玄玉真人方才用过的竹扫帚正悬在膳堂中央。帚尖滴落的不是水珠，而是粘稠的黑血。
黑血坠地的瞬间，七十二浮岛响起此起彼伏的剑啸。秦靖怀里的玉瓶突然炸裂，清心散的药香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那影子手里握着的，分明是把通体漆黑的剑。
“当——“
晨钟第九响吞没了所有异动。秦靖再睁眼时，膳堂已恢复如常。陆小胖正把最后个包子塞进嘴里，竹扫帚静静倚在墙角，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他湿透的后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经阁琉璃顶，在《太虚志异》上投下斑斓光斑。秦靖咬着笔杆，第一百零八次偷瞄门口打盹的守经人。老头怀里抱着把铁剑，鼾声里偶尔漏出几句“师妹别走“的梦呓。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页...“他蘸着口水翻动书页，泛黄的纸张上突然浮现金色小字：【牧守者，噬道为粮，星纹锁魂】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秦靖突然发现书页边缘的墨渍在雨水气息中舒展——那根本不是污渍，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的星图。
他的手刚要触碰残缺的星图，铁剑出鞘声刺破雨幕。守经人依旧闭着眼，剑尖却精准点在他喉结：“小子，知道为什么历代掌门都要在经阁养老吗？“
暴雨拍打窗棂的声响里，秦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铁剑缓缓下移，挑开他衣襟，露出心口淡粉色的桃花印记。
“因为...“守经人忽然睁眼，瞳孔竟是璀璨的星河，“我们都是牧羊人。“
惊雷再起时，经阁大门轰然洞开。玄玉真人站在雨帘中，道袍上星芒流转。他手中的竹扫帚寸寸碎裂，露出裹在其中的青铜剑柄。
“时辰到了。
玄玉真人的道袍在雨中猎猎作响，秦靖盯着他手中青铜剑柄上跳动的星纹，突然觉得后槽牙发酸——上个月偷啃的糖醋仙鲤突然在胃里翻腾起来。
“掌门师伯，我最近真没去后山...“话音未落，青铜剑柄突然射出一道流光。秦靖本能地抱头蹲下，却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撕裂声。
守经人的铁剑断成两截，切口处滋滋冒着黑烟。老头保持着出剑的姿势，脸上每道皱纹都在抽搐：“三百年的玄铁剑...“
“剑冢里多得是。“玄玉真人弹了弹剑柄，星纹突然暴涨成光幕将三人笼罩，“倒是你，在经阁藏了六十年，就悟出个装睡的本事？“
暴雨被隔绝在光幕之外，秦靖发现雨滴悬浮在空中组成星图。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指尖传来灼痛——那根本不是雨水，是凝成实质的星芒。
“周天星斗阵第七重变化。“守经人突然嘿嘿笑起来，浑浊的眼睛亮得骇人，“当年小师妹就是死在这招下...“
光幕剧烈震荡，玄玉真人剑柄点地，七十二浮岛同时亮起青光。秦靖突然捂住心口，那里的桃花印记烫得像烙铁。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光幕上扭曲，逐渐凝成持剑的人形。
“当——“
暮钟轰鸣震碎幻象，秦靖再睁眼时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翡翠包子的香气，仿佛清晨的异变都是幻觉。
如果忽略床边蹲着的铁甲傀儡的话。
“惊喜！“傀儡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漫天彩带。苏小楼从床底钻出来，发梢还粘着蜘蛛网，“怎么样？我新做的迎宾傀儡！“
秦靖抄起枕头砸过去：“你管这叫迎宾？这玩意刚才差点啃了我的脚趾头！“
“细节不重要。“青衣少年指尖银丝闪动，傀儡立刻跳起胡旋舞，“重点是它搭载了最新款八卦镜，能实时监测周天星斗阵...“话音戛然而止，傀儡额头镶嵌的八卦镜突然裂开蛛网纹。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鹤唳，七十二浮岛开始不规则震颤。苏小楼脸色骤变，银丝瞬间缠住房梁：“要塌了！“
秦靖被拽着撞破屋顶时，看见终生难忘的画面——玉衡岛正在倾斜，岛基处缠绕着黑色藤蔓。那些藤蔓表面布满星纹，每次蠕动都引发空间涟漪。
“那是...牧守者的噬星藤？“苏小楼的声音在颤抖，“典籍记载上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个鬼！“秦靖突然挣开银丝，踏着坠落的瓦片冲向膳堂，“陆小胖今天吃了八个包子！“
膳堂里一片狼藉。陆小胖蜷缩在酸菜缸后，脸上泛着诡异的星斑。秦靖刚靠近就被掀翻在地，翡翠色的灵力从胖子周身迸发，在半空凝成星纹锁链。
“别动！“苏小楼的傀儡虎撞破墙壁，口中喷出青铜网罩住陆小胖，“他中了星傀咒，现在就是个行走的阵眼！“
地面突然隆起，黑色藤蔓破土而出。秦靖怀里的桃花印记突然发烫，他福至心灵地咬破指尖，将血珠甩向星纹锁链。
滋啦——
锁链遇血即溶，陆小胖发出非人的嘶吼。藤蔓趁机缠住秦靖脚踝，星纹顺着皮肤往上爬。就在他以为要完蛋时，耳边响起破空声。
“接着！“
王颖的白绫卷着个陶罐破窗而入。秦靖本能地接住，罐口封印应声而碎，浓稠的黑色液体泼了满身——是膳堂珍藏二十年的老陈醋。
奇迹发生了。星纹藤蔓遇醋即萎，发出类似放屁的“噗噗“声。苏小楼目瞪口呆：“这特么也行？“
“《太虚志异》第一千四百页。“王颖轻盈落地，面纱被风吹起一角，“牧守者造物畏酸，尤其是...“她突然顿住，露出的半张脸上闪过星斑。
秦靖刚要追问，整座浮岛突然倾斜四十五度。翡翠包子从蒸笼里滚出，在灵力乱流中化作漫天光点。苏小楼的傀儡虎叼住三人衣领时，秦靖看见玉衡岛底部嵌着个东西。
那是个足有宫殿大小的青铜鼎，鼎身星纹与玄玉真人的剑柄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鼎口不断吐出黑色藤蔓，而每根藤蔓末端都挂着个翡翠包子。
“原来如此！“苏小楼突然狂笑，“包子馅的雪里蕻是用鼎水浇灌的，整个玉衡岛的弟子都成了...“
他的话被惊天剑鸣打断。鸣霄剑自九天而落，剑光撕开暮色，却在触及青铜鼎的瞬间偏转。玄玉真人踏剑而来，道袍上星纹流转成囚笼。
“带他们走！“老道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秦靖看见他的白发正在变黑，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这是在燃烧寿元。
王颖突然扯下面纱，露出布满星斑的脸。她将白绫系在三人腰间，咬破手指画出血符：“抓紧！“
腾空的瞬间，秦靖回头望去。返老还童的玄玉真人手持青铜剑，正与巨鼎中探出的星纹巨手对峙。剑光与星芒碰撞的余波中，他看清了鼎身上的铭文：
【饲道】
黑暗吞没意识前，秦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过心口。王颖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带着星雨般的寒意：“你的心跳...好吵...“
再次醒来是在药庐。楚灵儿抱着闪电貂缩在墙角，李铁牛正在啃煎饼果子，碎屑掉进药炉激起阵阵青烟。
“你命真大。“苏小楼摆弄着破碎的八卦镜，“噬星藤的毒能用鹤寿长老的洗脚水解，话说你怎么知道...“
秦靖突然翻身下床，扯开衣襟。心口的桃花印记变成了暗红色，边缘生出枝蔓状纹路。最可怕的是，当他凝视花纹时，影子会自己比剪刀手。
“完犊子。“李铁牛鼓着腮帮子说，“沈不言说这是姻缘劫。“
“放屁！“门口传来虚弱的骂声。陆小胖挂着拐杖挪进来，脸上的星斑已经消退，“这是牧守者的标记，当年我太爷爷就是...“
药庐突然剧烈晃动，窗外亮起血色月光。楚灵儿的闪电貂炸毛尖叫，撞翻了鹤寿长老珍藏的碧玉夜壶。在漫天飞溅的液体中，秦靖听见护山大阵崩碎的声音。七十二浮岛正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