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暴雨冲刷着九龙城寨的砖墙,我缩在四层铁皮屋的屋檐下,数着闪电在铅灰色云层里撕开的光痕。身后的表哥正踢开积水的竹篓,把发潮的账簿扔进褪色木箱。铜锁刮擦箱沿的声响混着雨声格外刺耳,空气里漂浮着霉变的咸腥。
“这屋子八年前是义庄。“表哥突然咕哝着蹲下,青灰色衬衫渗着汗渍,“听说二十年前真闹过僵尸,后来请了位姓林的......“
屋檐积水轰然砸落在铁皮外的木凳上,震得脚边墨绿色搪瓷盆嗡嗡作响。我摸着门框内侧几道歪斜的抓痕,凹陷处的木刺扎进指尖时,突然瞥见窗台的陶罐正诡异地抖动着。
“别碰!“表哥变调的呵斥晚了一步。
满罐雪白糯米倾泻在暴雨打湿的地板,腾起缕缕焦臭白烟。表哥僵立在电闸旁,脖颈青筋随逐渐腐朽的霉斑一同浮现——那些灰褐色斑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墙面,仿佛千万只蜈蚣正从青砖深处向外突进。
“快让开!“表哥突然抓起案头锈蚀的砍刀,刀锋劈落时我才看清电灯线里缠着段猩红丝绦。碎布簌簌落地竟化作飞灰,混着炸裂的灯泡玻璃碴在雨中折射出诡异虹光。
地下室货梯的拉闸忽地重重砸落,暗红灯笼开始以某种呼吸的频率明灭。霉腐气里渗出的腥甜令我记起尖沙咀鱼市的过期虾酱,只是这味道中还涌动着黏液凝结般的稠厚。墙缝渗出的黑水漫过鞋底时,表哥那装满旧家电的平板车正在无人的电梯井里发出沉闷碰撞声。
推开锈蚀闸门的瞬间,十二具桐木棺材在白炽灯下泛着油脂光泽。最前排的棺盖上,暗红符咒结满蛛网般的霜花,某个尚未完全褪色的“敕“字在灯光里流淌着血光。森森寒气穿过我抓在闸门上的指节,指尖毛孔渗出白霜的刹那,身后竟传来了木屐敲击铁板的脆响。
“尸气聚在七步外的手印处。“
破旧唐装的老头仿佛从时空裂缝中闪现,眉骨横贯的伤疤随汽风灯摇晃恍如鬼目。他腰间铜铃不响,可随着话音已在地上画出道焦黑痕迹。我的后腰撞在冰凉棺椁时,瞥见表哥正死死捂住口鼻,指缝间溢出的白汽在空中凝成冰晶。
第五口棺材突然发出砂纸摩擦的响动,老头扬手撒出的铜钱叮叮嵌入棺缝,惊起棺盖上沉睡的霜花。檐角发黑的符纸无火自燃,金红火光中显出的北斗星图烧穿了货梯的顶棚,漏下的暴雨在接触到满地糯米时嘶吼着化作墨色蒸汽。
“履户入雷门!“老头的鹿皮布包哗啦展开,暗金墨斗线在闪电劈落的瞬间缠住我手腕。惨白衣袍的腐尸已悬在半空,右手指甲刺穿灯罩的碎裂声与春秧街电车脱轨的巨响如出一辙。墨线缠上僵尸脚踝爆出刺目火花时,我终于看清那些游走在其皮肤下的蓝紫色纹路——像极了大屿山渔民捕捞的发光水母。
老头掷出的八卦镜将闪电折射成蛛网,僵尸左肩腾起的青烟竟在空中幻化出半张模糊人脸。“是陈伯娘......“表哥在电梯井里颤抖的声音被阴风撕碎。那张夙夜悬挂在临近面档墙上的黑白遗照,此刻正透过邪祟的躯体朝我们扯开嘴角。
符纸从汗湿指间滑落的刹那,枯爪扣住我的咽喉。石澳海水浴场溺亡者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咸腥黏液从耳道倒灌而入的窒息感中,二十年前九叔封印飞天夜叉的咒言在耳鼓轰然炸响:“子午流注,三阴交泰!“
混着舌尖血的糯米甩入僵尸左眼时,地下室的钨丝灯泡接连爆裂。噬骨疼痛中瞥见老头踏着七星罡步,桃木剑尖引下的惊雷电光里分明游动着《茅山治邪秘本》里的蚯蚓字。等光明被应急灯强行缝合时,只剩满地灰烬中半截焦黑的铜钱剑,剑柄上镶着的天师印正滋滋渗出黑血。
货梯墙面突然浮现的五道雷云纹,与对面唐楼屋顶的大炮遥相呼应。清晨送货的阿伯说那是已然失传的“五行镇煞“,但街口算命婆宣称昨夜目睹纸扎铺的三足金蟾集体向南叩首。表哥悄悄烧掉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雕花木床,而我开始在每个雨天擦拭门窗——当湄公河米船运来的新糯米第三次在陶罐里自燃时,我决定去黄大仙祠寻那位独眼的解签人。
直到某个雾锁维港的清晨,路过的喃呒佬对着我们纸扎铺新扎的仙鹤摇头:“飞僵出棺那夜,你们是不是听见九声更鼓?那是海对面的榕树精在数劫数......“
话音未落,城寨深处传来棂星门倒塌的轰鸣。方才还在絮叨的老道突然僵立当场,他腰间铜铃坠地的脆响中,十四层天台悬挂的灯笼齐刷刷转为幽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