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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降解的昨日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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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稻田
    我顶着头顶的烈日往家里赶。



    放学了,不知是学校还是补习班,总之,我正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离院子大门大概五米的地方,有一条村西边人家避暑纳凉的小巷子,每天傍晚爸妈都喜欢端着碗在那边一边吃一边唠着嗑,讨论哪家哪家的孩子在家里又怎么淘气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可能是都午休去了,巷子里空无一人,这也是记忆中老家夏日的样子。



    我路过巷子口,蝉声像根生锈的钢锯在切割空气。



    巷口的青石板泛着惨白的光,边缘那团苔藓正在萎缩,蜷成墨绿的绒球。巷子里飘落满地的楝花,层层叠叠,像被焊死在七月正午的标本。我的影子贴在墙上,边缘洇出毛边,仿佛有人用铅笔反复描摹过。



    另一边青石板左侧的裂纹里,楝树的果实一颗颗卡在里面,尝过一次再也忘不了的味道。



    去年暴雨冲出的沟壑中积着石英砂,此刻正闪烁针尖大小的光斑。



    弯腰时,书包带从肩头滑落,我起身理了理,再次伸手去捡墙角那颗些许磨损的弹珠。



    弹珠表面蒙着层白霜,内里的螺旋纹路却滚烫,我们村子里的小孩子经常在这巷子旁的小空地上打弹珠,这许是我们前两天遗落在这的吧,不知被我拾回去的它下次能否助我百发百中。



    墙根处的蚂蚁排成虚线。



    它们搬运的米粒碎屑慢慢膨胀,化作半颗脱水的杨梅核。这让我想起母亲总在梅雨季晒在窗台的果脯,蚂蚁大军们围着比自己大数十倍的珍馐手忙脚乱。



    此刻它们的触角正在阳光下以大地作鼓,不停歇地奏着属于它们的丰收乐章,行进的队伍蜿蜒在青苔斑驳的墙面,拼出模糊的象形文字。



    墙上那道铅笔划的身高线开始融化。



    小伙伴们的涂鸦随意堆砌,“到此一游”的每个横竖都带着毛刺,像未长成的稻穗。



    我伸手去摸,指尖却触到昨夜蜗牛一步一步向上的浆糊残迹,幸好已经风化成蝉翼般的脆片。



    眨眼间,巷子里的那把藤椅换了朝向。



    原本朝南的椅背转向西侧,藤条缝隙漏下的光斑组成星座图。



    扶手上缠的麻绳多断了一股,断口处钻出的细弱的蕨类植物正和主家的藤条纠缠。



    椅脚压着的象棋残局里,“楚河汉界”四字被晒褪了色,椅脚间还散落着去年除夕的爆竹碎屑。



    墙面的白灰在一点点剥落。底层露出前年的某医院过来刷的淡蓝漆痕,再往下是青砖水泥的本色。



    某块砖面嵌着半块脚印,大概是当年某只路过的野猫刻下的主权标记吧。



    墙上剥落的灰片在空中悬浮成蝶群,最大那片背面还粘着我曾经画的那个超级赛亚人,边缘依稀能看到比克头顶深处的两只触角。



    蝉鸣出现裂痕。某个音节无限拉长,变成电灯钨丝将断未断时的嗡鸣。青石板缝隙里的果实开始滚动,裹着石英砂与杨梅核,碾过我的影子边缘。



    藤椅脚下的楚河汉界破裂开来,裂纹在小巷的水泥地面缓缓延伸,露出下面早就被遗忘的黄土与碎石。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从我那缩得小小一团的影子里慢慢地长出了一棵水稻,金黄的稻穗微微低头,随风摇摆,然后两棵,三棵,越来越多的稻穗从小巷的地面、墙角的裂痕喷薄而出。



    先是探出青涩的锋芒,转眼抽成齐腰的高度。谷粒灌浆的细响盖过蝉鸣,稻浪推挤着巷子的围墙,瓦檐垂落的蛛网缀满稻花。



    我的书包带自动解开,作业本在稻丛中翻飞如白鸟,某页上的钢笔水渍正化作瓢虫背上的星斑,漫天飞舞。



    我伸手抚摸着这金黄的稻穗,在烈日下干净又饱满,耳畔没有蝉鸣,没有蛙声,只有微风吹过稻穗起舞的天籁。



    抬起头,发现母亲系着褪色的围裙,戴着发白的草帽,正坐在田埂边休息,脚边铝壶嘴冒着热气。



    走近时发现田埂里还有潺潺流水,大概是母亲从村后的池塘里引过来的,滋润着稻田,也滋润着正在烈日下农忙的母亲。



    我的瞳孔里舒展着稻穗的投影,一片金黄的稻田。



    母亲递来的搪瓷缸里,凉茶倒映着被拉长的巷口,青石板正在茶水中软化游动。



    我将凉茶一口喝下,成功将酷暑甩到脑后,然后拾起母亲装着番茄黄瓜的背篓,小心地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往村子走去。



    我顶着烈日往家里赶。



    离我家院门五米远的小巷子里,村口的大伯正坐在那个藤椅上,缓缓地扇着扇子,一口抿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茶。



    旁边两个长辈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从对方地盘里吃来的棋子。



    几个小家伙拿着从学校里顺来的粉笔,在我的超级赛亚人涂鸦旁写写画画。



    墙角和青石板在前几天被邻居用水泥浇灌成了一体,屋基和路面不会有杂草灌木的破坏,我们弹飞的弹珠也不会不幸地卡在缝隙里,但蚂蚁们仍在勤勤恳恳地觅食。



    蝉声依然在响,我背着书包走过巷口,身后金黄的稻田在烈日下渐行渐远。



    我大抵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秋收的稻田了。